知识分子的百年悲歌
——纪念“五四”100周年和“六四”30周年
林大木
今年是“五四”运动100周年,也是“六四”镇压民主运动30周年。这两件相距70年的历史事件,都是应当载入史册的大事,都有着丰富的经验教训值得后人吸取。遗憾的是,由于民间没有言论出版的自由,解读“五四”运动只有一个官方的版本,“六四”大屠杀和此前的民主运动(通称“八九民运”),则成为不许讨论的禁区,不仅官方媒体噤口不言,网上提及“八九民运”和“六四”的文章,也往往遭到删除封杀。经过三十年的岁月洗炼,民间对“八九民运”和“六四”的传说逐渐被消磨失忆,青年一代几乎大都不知道近现代的中国历史上,还有轰轰烈烈的“八九民运”和残酷血腥的“六四”屠杀,更不要说吸取它们的经验教训了。
中国近代自从国门初开、西学东渐以来,在西方文明的影响下,社会上出现了民主和专制的矛盾与斗争,绵延至今,已达一百多年。这是道路之争,也是制度之争、理论之争。在这个矛盾与斗争中,开风气之先,站在反专制争民主之前列的,总是知识分子中的先进人物。“五四”运动和“八九民运”,无不如此。
在传统的观念里,知识分子被认为是没有独立的阶级地位的群体,总是依附于其他阶级的皮上之毛。或者是地主阶级的知识分子,或者是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没有独立的知识分子阶级。这是毛泽东发表的谬论,流毒至深至广,不得不辨。
不错,在封建帝制的时代里,作为知识分子的士子,自己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只能依附于专制帝王和官僚地主,才能有出头之日。十年寒窗,就是为了金榜题名。他们确实是附在帝王和官僚地主阶级的皮上之毛。
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皇朝,也铲除了知识分子的进身之阶,他们所依附的皮已经没有了,环境迫使他们依靠自己的知识来求取谋生之道。在近代中国社会里,知识分子是最早接受西方文明浸染的群体。他们一方面以知识换取生活资料,换取财富,服务社会,独立于其他阶级;同时也深知个人命运同国家前途的休戚相关,经常关注国家命运和社会前途。独立的经济地位和独立的价值观念——这两大特征构成知识分子不同于其他任何阶级的独特品格,成为一个独立的阶级。
在这两大特征里,经济独立是知识分子能够成为一个阶级的物质基础。西风东渐以来,知识分子走下科举独木桥,进入脑力劳动的广阔天地,成为脑力劳动者。他们凭借自己的知识,从事脑力劳动,为社会服务,获取相应报酬。这个趋势在清朝末年已现端倪,中华民国的建立,大大扩展了脑力劳动的职业范围。在“五四”前后的二十多年里,许多知识分子提倡“实业救国”、“教育救国”,办企业,办学校,办报馆等等,投身于广阔的脑力劳动岗位,夯实了他们作为一个独立阶级的经济基础。
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独立阶级的另一个特征,属于精神领域,它来源于传统的“士”的优良品质,来源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士可杀而不可辱”、“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等等文化传统。但在知识分子尚处于“毛”的社会地位时,这些忧国忧民的优良品质,只能受统治阶级的支配,被动地适应与承受。随着知识分子有了独立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才有可能将爱国忧民的情怀付诸行动。再加上西方的民主、自由、平等、法治等思想观念的熏陶,形成知识分子具有现代意识的阶级特征。
知识分子的阶级特征,决定了他们在中国社会的基本矛盾——民主和专制的矛盾与斗争中,必然处于争民主、反专制的先锋地位。但是,在封建专制主义统治的社会里,他们只能是一个无权无枪的弱势阶级。而他们所面对的官僚特权阶级,则是既掌握着国家权力,又有着作为权力后盾的军队。因此,在一百年来的民主和专制的较量中,尽管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民主力量,可以掀起吹砂走石的狂飙,并且付出巨大的牺牲,但始终未能撼动封建专制主义的根基。一次又一次的民主运动,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社会的进步,但由于封建专制主义的深远影响,民主运动的高潮消退后,接着而来的,往往是专制统治的加强。知识分子的百年奋斗与拼搏,奉献和牺牲,始终未能建立社会的民主秩序。人们叩的是民主之门,最终进入的却是专制之域。百年的历史循环,谱成了一曲又一曲的民主悲歌。
今年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70周年,70年来,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民主运动,经历了两次从高潮到失败的厄运。第一次发生在1957年初夏,被阴谋阳谋交集的统治权术挑起的大鸣大放,是一次远未成熟的民主运动。这场民主运动的先锋,是高等学校的一些青年学生,以北大的“519运动”为代表,他们呼求民主自由,反对一党专政,除张贴大字报外,还组织讲演、辩论,编印刊物、传单,外出串联、请愿,几天时间就在校园里掀起民主运动的高潮。在整个“五七”民主运动的队伍里,激进的青年学生虽然只是少数,却体现着运动的本质和方向。卷入这场风暴的多数知识分子,则是在“帮助党整风”的再三号召与动员之下,被迫地、勉强地提出一些对执政当局的批评。尽管这些批评都比较浅薄,远不如激进的青年学生那样深刻,但由于批评的对象是封建专制的执政当局,因而带有反封建反专制的意义,成为“五七”民主运动的一部分。不幸的是,这些专制体制的批判者,不论是激进的学生还是被迫的公民,都掉进了由阴谋阳谋编织成的罗网里,“五七”民主运动迅速转化为反右运动,55万(一说三百多万)知识分子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成为低人一等的贱民。毛泽东通过反右运动,慑服了整个知识分子阶级,消除了对一党专政的专制体制构成最大威胁的社会力量,巩固了他的独裁统治。
三十年前的“八九民运”,是现当代中国的又一次归于失败的民主运动。八十年代相对自由民主的社会环境,培育了一代民主青年。1986年在一些大城市的高等学校兴起了呼求民主自由的民主运动,有些报刊也发表文章,批判专制人治,主张民主法治。反专制争民主的呼声一时风起云涌,高层为之震撼,以致运动还没有进入高潮就被扑灭了。同情民主运动的胡耀邦,蒙受着“自由化保护伞”的罪名,被迫离开领导岗位。学生们怀着痛切的遗憾和悲愤,退回教室。
1989年4月胡耀邦含恨离世,激起学生和各界民众的巨大反响。被压抑的民主要求,随着为胡耀邦鸣不平的激情喷薄而出,迅速形成民主运动的高潮。站在民主运动最前列的,仍然是青年学生,但很快就由学生运动扩展为全民的民主运动。在持续一个半月的较量过程里,大量工人、市民,以至机关干部、官方媒体,都投入了民主运动的队伍。广大民众以青年学生和体制内外的知识分子为主,发出反专制争民主的最强音,并且走上街头,游行示威。5月中旬部分学生绝食抗争,因饥饿而昏厥者与日俱增,更催动社会的关切与悲愤。5月17、18两日,上街游行示威的各界群众均达百万余人,东西长安街两侧,站满了鼓掌欢呼的市民。甚至连小偷游民,也为能投入高尚的活动而相约不再盗窃斗殴。据当时媒体报道,有些城市的公安部门承认,那些日子是城市治安情况最好的时光。民主运动的持续高涨,充分反映了民众向往自由民主、期待清廉肃贪的强烈愿望。这是多么雄厚的群众基础!多么广阔的社会基础!从此起步,中华民族将迈上文明进步的康庄大道。然而,专制统治当局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强烈地意识到民主运动对他们既得利益的威胁,竟然把广大民众的民主运动诬称为“反革命暴乱”,调动武装部队,血腥镇压。这一场慷慨激烈、可歌可泣的民主运动,终于淹没在血撒长街的枪炮声中,留下了无穷的遗憾和无尽的哀思。
“六四”前后对有关人士的拘捕和尔后的清查,把八十年代培育的民主力量一网打尽。三十年来,随着专制统治和个人崇拜的不断加强,对大学和舆论的控制日益严密。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独立的阶级,正在趋向犬儒化、奴才化,在严酷的专制压迫之下,丧失其应有的独立性。但是,民主自由的火种是不会熄灭的。知识分子阶级中极少数已经觉醒的、有理性的人士,依然坚持着反专制争民主的进步传统,在严峻控制的缝隙中,揭露批判专制统治的罪恶,弘扬民主自由的理念。他们没有“五四”时代和“八九民运”前那样的宽松环境,但时代赋予他们“五四”和“八九”前辈所没有的锐利武器,那就是互联网。互联网的广泛应用,为知识阶级中的先进分子提供了反专制争民主的得心应手的工具,它既是揭示真相的告示、宣扬真理的讲坛,也是启发蒙昧的园地,唤醒民众的警钟。因此,当代知识阶级中的先进分子尽管面临着比起“六四”和“八九”的前辈更为严峻的形势,却掌握着前辈所没有的先进工具。这个时代特征,使我们对民主运动的未来和社会发展的前景,增加几分自信,增加几分乐观!
当代先进知识分子还有一个尚未展现的优势,那就是同当代资产阶级的天然联系。资本主义私有制经济在中国的发展,使新生的资产阶级不断壮大。和八九十年代的资本原始积累时期不同,当代资产阶级多数是从知识分子阶级转向经济领域的,同知识分子有着血缘的联系。有了互联网和建立起知识分子同资产阶级的联盟,将为中国社会的发展带来光明的前景,知识分子的悲歌将以凯歌结尾。我深信这一天必将到来!
2019年5月20日初稿,6月12日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