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shilongtao

BBC中文 | 香港区议会选举:你需要知道的四件事

  • 2019年 11月 20日
香港区议会选举1
图片版权 Getty Images

1124日香港将举行计划中的区议会选举,是特区因为《逃犯条例》修订引发的大型示威后首场主要选举,被视为选民对特首林郑月娥政府的一次考核,也对一直支持政府修例的建制派的一次挑战。

分析指出,《逃犯条例》修订引发的政治风波令许多香港市民意识到必须利用选票,阻止香港的管治体制被一方垄断,泛民主派虽然预料可以取得多些议席,但不一定能取代建制派成为区议会的大多数; 而且区议会始终是一个主要负责地区市政、交通等问题的地方组织,政治色彩有限。

香港的示威浪潮持续,更多次发生大规模警民冲突,公共设施,商家损坏严重,公共交通大面积瘫痪。特首林郑月娥早前表明,政府不会为推迟区议会选举设下死线。泛民主派议员和多名前香港政府高官分别都呼吁,香港政府不应推迟选举。

但政制事务及内地局长聂德权周二(11月18日)说,冲突升级增加了选举不能如期举行的风险。他更指出,要举行选举,首先示威期间常见的暴力和威吓必须立即停止,更不能堵塞主要道路和干道,示威者也必须停止破坏地铁等交通设施。

香港区议会是地方的行政机关,主要工作是就市政、地区交通等日常生活事务向政府提供意见,但立法会部份议席、以至负责选出特首的选举委员会部份委员都会预留给区议员主席,因此这次选举对明年的立法会选举和2022年的特首选举都会有影响。

这次区议会选举一大的看点是没有一名候选人可以自动当选,全香港所有选区都有最少两人竞逐当区区议员。其中许多候选人都是没有任何地区工作经验的“素人”。

这次选举有多重要?

香港区议会选举2

区议会是地区咨询组织,香港政府官员有些时候会出席部份会议讲解政府的政策。上图是环境局局长黄锦星(图右)2014年出席一次屯门区议会会议,讲述政府计划扩建当区一个垃圾堆填区的计划。

香港目前分为18个区,每区都有属于自己的区议会。2015年选举产生的区议会共有431席民选议员,27席由新界乡事派组织成员兼任(香港称这些席位做“当然议员”)。今年的选举,民选议员数目增加到452席,“当然议员”仍然有27席。

区议会只是一个地区咨询组织,没有任何法定权力,也没有独立的财权。但区议员的影响力不止于地方市政事务。例如,立法会其中两个功能组别都只能由区议员担任,在70席的立法会中占有六席。其中一席由区议员之间互相提名、投票选出,而另外五席由区议员之间互相提名,之后交给大部份选民投票选出。

2019-11-21 (14)親香港政府的建制派目前佔區議會大部份席位

区议员也可以竞选成为香港特首选举委员会的成员。2016年选举委员会1200个成员当中,有117人由区议员互相提名、投票产生。因此这次区议会选举会影响2022年行政长官选举。

另外,近年多区的区议员都就香港的政治问题向自己所属的区议会提出动议。例如,湾仔区区议员杨雪盈今年6月曾经动议,谴责香港警方处理当月12日处理示威的手法,但议案得不到任何其他议员支持。

香港区议会选举3

为什么要是这个时间选举?

香港法律规定区议会议员的任期为四年,上一次选举已经是2015年,因此今年必须举行选举。

香港因为《逃犯条例》引起的示威浪潮仍然持续,许多建制派的立法会议员和区议员的办公室被示威者破坏,一些区议会选举候选人也被袭击受伤,包括举行拉票活动期间被人用刀刺伤的建制派候选人何君尧,和被人用铁锤袭击的泛民主派候选人岑子杰,因此有声音认为部份选民会因为安全原因放弃投票,令选举无法公平进行。

前立法会议员王国兴早前召开记者会,指出部份候选人的个人资料更被公开,令他们收到许多滋扰讯息。王国兴批评香港政府在当前局势未平息就推动选举,做法“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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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版权 Getty Images / EPA Image caption 泛民主派候选人岑子杰(图左)和建制派候选人何君尧(图右)先后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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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版权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黄之锋是这次选举中,唯一一个指选举主任指支持香港独立而被取消参选资格的参选人。

一些香港亲政府建制派的议员也担心,示威者会在选举当天冲击票站,令选举无法举行。但民主派议员批评,如果香港政府真的决定取消区议会选举,做法是火上浇油,加剧目前的局势。

香港的法例容许负责区议会选举的选举管理委员会押后选举,但最多两星期。香港NOW新闻台早前引述消息指,北京政府担心推迟选举会影响国际形象,也认为选举可以让温和一方透过选票表达对政府的不满,因此“强烈希望”选举可以如期举行。

竞争最激烈的选举?

这次区议会选举是香港主权移交后,首次每个选区都有最少两名候选人的区议会选举,因此没有候选人可以自动当选。

自动当选是指一个选区只有一名候选人报名,因此无须举行选举,例如2015年的选举就有68个选区只有一名候选人,这68人全部无须经过投票,就能成为区议会议员。

根据选举委员会的数字,最长没有选举的选区是新界的大埔滘选区。当区议员陈笑权在1999年当选,之后四届选举都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自动当选,直至今次选举。

过往的数字显示,自动当选的区议员差不多全部属于民建联等亲北京建制派政党。

2019-11-21 (19)香港選民數量增幅是近年最多

这次区议会选举有约40,000名新选民登记,是近年最多,总选民人数升至约4.13百万人。增幅最多的是18至20岁的选民,增加约58,000人。

香港理工大学的社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钟剑华认为,这显示年青选民近来对选举心态的改变。他接受BBC中文访问时指出,香港过去数年发生多次泛民主派立法会议员被取消资格的事件,令许多人不再信任选举制度。

“但经过近期的事情,另一种情绪涌现,大家会觉得如果选举阵地也失去,就什么都没有,因此这次多了许多人登记做选民。这反映修例事件让大家看见,如果放弃投票权,任由体制让建制派垄断,其实十分吃亏。”

示威浪潮中暴力升级如何影响民意?

香港《明报》10月委托香港中文大学做的民意调查显示,超过一半受访者表示他们“完全不信任”香港警队,表示完全信任的只有9.3%。钟剑华认为,这都显示市民觉得更需要制衡政府,这种想法“自然对泛民主派更有利”。

香港区议会选举7

但《明报》的民意调查同时发现, 同意示威者使用过份武力的受访者相比起9月轻微上升,而同意警察使用过分武力处理示威的受访者就轻微下降。香港Now新闻台之后引述建制派人士分析指,如果暴力示威浪潮持续会对建制派变得有利。

法广 | 香港理大仍有示威者固守 警方伺机抓捕

发表时间: 20/11/2019 – 23:02  作者:安德烈

香港理大仍有示威者固守 警方伺机抓捕

11月20日,理大校园外,一切可能的出口都有警察把守。 REUTERS/Thomas Peter

大约五十至100名示威者周三晚间仍在香港理工大学固守,他们已经被港警死死包围了四天。

死死包围着校园的警方,宣称他们不会进入校园,警方暂时没有最后期限。但他们也可以”灵活弹性处理“。警方的最后期限,是否意味着最后通牒,灵活弹性处理是否意味着突袭?

警方大概对堵住了示威者可能出逃的所有出口很有把握,他们分布在所有可能的出口“守株待兔”,这应该包括臭水沟。有分析认为,警方在等待最后的时刻,等到示威者“粮尽弹绝”,疲倦到不能起身的时刻,冲进去抓人。当然,警方最希望看到的场面仍然是示威者一个一个走出来“自首”。

有些示威者在周二夜间潜入臭水沟逃出,警方宣称,抓获了两名从臭水沟逃跑的示威者。

警方周三称,仍希望和平解决理大事件,但是固守理大的最后的示威者对警方及港府当局所有的说词都绝不相信,当局已经宣布,所有出来的统统以涉嫌暴乱名义逮捕。在当局眼中,这些年轻人早已是“暴徒”,在这一点上,港警和北京当局对香港示威者的认知高度一致。

警方并不隐瞒他们的功绩,香港油尖警区指挥官何润胜周三宣布,从理大走出或逃跑不成功的示威者,警方已逮捕及登记1000人,其中300人是18岁以下年轻人。根据法新社报道,理工校园的示威者被正式逮捕的多达700人,警方曾明确表明,这些人将以涉嫌暴乱罪控告,最高可获十年徒刑。

国际社会的压力随着美国参议院无异议通过『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之后骤然升高,视示威者为暴徒的北京当局对美国国会的重大举措愤怒至极。北京威胁,若法案正式成为法令,将予以报复,北京周三传唤美国驻中国代办表示”强烈抗议“。北京如何报复尚无法得知,可知道是此法案若正式颁布,美国国会将每年审核香港独立关税区地位;最让北京担心的是,北京的高官们如果涉及破坏香港人权与民主,将遭到美国制裁。

法新社现场报道,星期三,留守的50多名示威者的生存条件继续败坏,一名叫凯恩的20岁学生对记者说,“可饮水和食物越来越少”。尽管如此,身着黑衣的激进的年轻示威者们仍在准备着汽油瓶,以防警察突袭,另外一些则在凌乱狼藉的体操大厅并排躺着,在院子外,用衣服组成的三个巨大的字母SOS,非常醒目和渗人。

周二,港首林郑月娥要求示威者”投降“,一位手持弓箭的15岁少年说,”我绝不会投降,我要一直斗到最后“,但他又补充:”这很危险,我知道,如果你使用“弓箭,警察就会开枪,也许是实弹射击”。

这个星期天,香港将选举区议员。这一选举被视为是对持续五个半月的反送中运动的一次测验,但香港当局警告,暴力活动有可能阻止选举进行,这意味着,香港当局已做好随时取消选举的准备。

德国之声专访:“死守理大是最好的报答”

香港理工大学被包围已经第四天。 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学校,有的被劝去“自首”,有人试图逃走失败被捕,有人则是受伤送医。 11月20日晚上,港警宣布已有上千人被捕或登记数据,目前没有设下清场死线。 四面楚歌之下,少数人却仍然坚持留下。 其中一位接受了德国之声的专访,为何他们认为死守才有活路?

专访死守理大1

理大校园内

(德国之声中文网)夜深人静,Joshua接起了德国之声记者的电话。 他预先告诉记者,因为警察随时可能攻进来,所以这通电话可能会随时结束。

访谈进行之际,已经有800人主动离开校园,当中300人是未成年的中学生。 中学六年级学生Joshua没有跟随多数同辈的脚步,却选择了留下来。

记者问他理大里面状况怎么样。 他说,跟前两天人山人海的情景不一样,随着人数减少,警察直接进来清场风险更高,许多人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 他环顾四周估计了一下,校内可能还有200人左右。 以这个人数来看,他认为粮水应该还算充足,因为还有好几个食堂还没有用,矿泉水喝光的话也可以煮自来水来喝,生存条件没有如外界想象般严峻。

他提到,虽然之前还有厨师会进来帮忙煮食物,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大家要自己煮或者吃干粮。 “这时候最想念的就是珍珠奶茶或是拉面。 ”

但是他注意到,面罩、头盔已经不够,手边也几乎没有材料可以做汽油弹。 也就是说,如果警方强行进入学校,理大内的残军几乎完全无力还击。

被留下的人

Joshua说自己这几天因为要提防警察,很多时候都要通宵,睡眠时间很不稳定,有时候睡半小时、长的话也只有三到四小时,神经很紧绷。 但他评估自己的状态可能还可以再撑一个星期,只是学校阵地本身可能支撑不了这么久。

Joshua说:“直到18号晚上,很多人仍然认为有机会突围回家,但我们的愿望随着越来越多人自投罗网而告吹。 ”

“我们悲伤的不是他们离开,悲伤的是他们自首。 ”他明白自己无法控制其他人是否“自首”,但有时候他还是不禁闪过几个念头:“如果那自首的几百人都留在这里、一起冲出去的话,被捕的人一定不会有几百人这么多。 也就是说,自首相当于加大自己的伤亡。 ”

专访死守理大2

经过连番警民对战,Joshua和其他人被围困在理大,时间一长彼此脱下面罩,才发现是以前在Telegram上面熟悉的代号。 讽刺的是,若非这种场合,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长相。 现在他们迅速组成了一个家庭,大家互相照应,分享笑与泪。 例如大家在想到一旦被判暴动罪成要被关十年的时候,心情郁闷,就一起想象十年以后世界会变什么样子,聊以安慰,他笑说“出狱后车子都可能在天上飞了”。

Joshua形容自己是“有勇武心的和理非”,在枪林弹雨的街头上,只敢负责当“哨兵”和搬运物资。 他理解到留守者大多都不是激进派,不少人之所以还留在学校,就只是单纯想留下来和同伴或母校共同进退到最后一刻。 因此,他不能同意警察说的,单纯待在理大内就构成“暴动”的罪名。

他说:“如果运动结束后争取到诉求,我会接受承担法律后果,但前提是罪行是合理的。 现在政府的意思是只要身在理大就是暴动罪犯,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法律上我没有做过任何暴力行为,没有做任何破坏。 你可以指我是非法闯入这个地方,但你没有资格说我是暴动。 ”

他说:“需要自首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我明白很多人觉得抗争者武力不断升级,也有人认为我们是暴徒。 但他们忽略的是,如果我们没有这么做,根本就没有人会回应我们的诉求。 ”

专访死守理大3

最坏的觉悟

11月18日,香港警方宣布,凡是从香港理工大学出来的人都会以涉嫌暴动罪逮捕。

Joshua感受到众人已经濒临崩溃。 警察还包围在外面,随时可能进攻。 身边有人膝盖骨碎裂 ,有些人的眼被子弹擦过,也有很多人头部包着绷带,或者被水炮车射中整个身体染蓝。 在这样的情况下,警察的宣言等于是雪上加霜。

Joshua与众人开始写遗书发给朋友,叮嘱他们如果自己失踪,帮忙转给父母。 对方知道了他的意图,在电话另一头大哭。

Joshua说:“我的信里面大意是跟父母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虽然我们政治立场不同,但是他们仍然很疼爱我,花很多资源在我身上… 现在他们却可能会突然失去唯一的儿子,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

记者问,理大这一战挫伤了勇武派的势力,尤其警方又在一天之内逮捕了一千多人,之后运动会否陷入颓势? 他反倒认为,现在的情势是政府急切想要解决,其实反映了行动是有效的。 他相信示威者都已经有了付出代价的觉悟,相信这次理大的事件不会让以后的示威者却步。

他坦承,也是进去学校帮忙以后才开始慢慢体认到何谓“觉悟”。

“我自己决定要留到最后一刻是因为我个人力量很小。 在其他方面可以贡献的力量很小,所以留下来已经是我可以做到的最大的事。 ”

“另外也是为了已经被捕,和因为前来营救我们而受伤的人。 留下来拒绝配合政府所谓‘自首’,已经算是一种答谢他们的方法。 ”

在理大的这几天当中,他一度想要跟着群众一起撤离,但是警察发现了,马上发射催泪弹,群众仓皇折回学校。 在混乱中的他一回头,只见防暴警察已经扣上板机将枪瞄准他的头。

那一瞬间令他永生难忘。

看见什么样的未来?

这次理大一役,当局在强攻以后改用包围策略,同时软硬兼施迫使示威者离开。 香港特首林郑月娥称这是“人道处理”,警方也一改高压式的口吻,声称要“和平解决”事件。 Joshua批评,林郑的说法是“无稽之谈”:“整个社会年轻人的未来被你扼杀,警察暴力问题到了失控的地步,她竟然说这是人道? 这不是人道。 ”

19岁的他,再过几个月就要参加大学考试。 现在他人在大学里,却已经没有办法想象自己以大学生的身份行走在这样的殿堂。 “我原本就觉得自己在香港看不到未来,已经抱着绝望的想法,想说到2047就离开。 没想到只是2019年就已经证明了‘50年不变’是一个谎言。 ”

“最后很想跟全世界说,香港人真的很努力反抗。 即使是一个连署,可否给少许支持给我们? 即使不支持,也不要因为这些事而谴责我们。 希望世界看到香港人为何而抗争,而非只着眼于我们的行为。 ”

“我们怀着年轻的冲劲做这事,趁着我们有能力的时候付出,帮助这个我们这么爱的香港。 ”

  • 日期11.2019
  • 作者 罗法, 李芊

报道者 | 當暴力無限循環……

【原标题】當暴力無限循環,中大、理大的年輕勇武者在守什麼?

當暴力無限循環1

18日早晨在理大校園內防守的抗爭者。(攝影/劉貳龍)

反送中運動以來,政府和警方不斷強調要「止暴制亂」,但結果卻是「以武製暴」,為何香港十幾歲的高中生、大學生、年輕示威者,與警方之間陷入暴力循環?究竟示威者為何冒著中彈與檢控暴動罪的風險守在前線?他們的心態在這幾個月間怎樣急速轉變?

「當你真正站在那裡的一刻,你才知道有多恐怖、多孤立無援。剛到中大二號橋,就聽到呯呯呯催淚彈的聲音,每一秒都有催淚彈射過來。只看到橋上警方發出的大量白光燈和無數催淚彈以及濃重的催淚煙,其餘什麼也看不到。

我原本在中排,隨著前線不斷中彈倒下,自然就成了前線。而我左右兩邊卻不斷有人頭部中彈,和一個個中彈倒下,後面人再上來填補他們的位置。然後我發現手上的盾穿了個洞,這時才知道自己手臂中彈。

但是看著自己身後只是群女孩和年紀小過自己的手足,心想如果我們這道防線被突破的話,他們根本抵擋不住,那麼全部人都要被捕、被控暴動罪坐監。所有進去中大的人都抱著攬炒(意即「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決心。」

化名吳天使的18歲「衝衝子」意指勇武衝擊的抗爭者 。

在12日趕赴中大現場,歷經激烈如同戰役的現場。

從11月11日,網民發起全民三罷(罷工、罷市、罷學),包括中文大學在內的八大院校響應罷課行動。當日,警方指有人在中大二號橋上,向下面吐露港公路投擲雜物影響南北行交通,需採取拘捕行動,終釀成歷時15小時、警方發射2000多發催淚彈、布袋彈、橡膠子彈及海綿彈等各式子彈,出動水砲車的「二號橋之役」

身為大專生的吳天使,12日當天得知防暴警準備攻入中大,即時帶著裝備

頭盔、眼罩、豬嘴、游水浮板組成的盾。去到中大,準備做他一直在前線負責設置路障和滅煙(弄熄催淚煙)的工作。不過一到中大,他發現那裡根本就是戰場,當一排排抗爭者中彈倒下後,他就和其他最前排的人,用木板、桌子等一切能找到的用品來抵檔防暴警察。同時掩護身後包括愛米(化名)在內的「火魔法師」(抗爭者對投擲汽油彈者的稱號),讓他們有足夠時間向防暴方向投擲汽油彈,以火陣阻止對方進攻。

回想當日情況,他說:

「中大這場仗雖然贏了,但太多人受傷,對這場運動暫時沒有實質改變,預計接下來只會有更多人受傷。你不知道要面對多少次這種恐懼,但你不可以不直面面對這恐懼,否則只會有更多人感到更加恐懼,而令到香港變得沉寂下來,不會再有人出來發聲。我相信這麼多人肯聚在一起,就是相信大家的力量一定可以表達出來,令到有些東西可以改變,令到香港變得更加好。」

基於這種信念,他旋即又投入下一個主戰場,香港理工大學。17日,警方將警力轉向理工大學。吳天使一邊防哨,一邊為另一場激戰作準備。截稿之前,記者無法聯絡上吳天使。只見一群守在理大的示威者,仍在與警方激烈作戰,甚至發出致全港市民絕筆

告別「港豬」 成為「勇武派」

當暴力無限循環2

吳天使(化名)在831太子站事件後,由和理非轉為前線,但他嚴守不傷害任何人的原則。17日,當警力轉向理大,他也隨之前往週邊支援。(攝影/雨文)

吳天使與許多港人一樣,在反送中運動開始初期,他並不關心,是一名典型的「港豬」(對政治冷漠者的稱呼)。「我只覺得你們怎麼搞是你們的事,搞不到我就行了,對我們沒影響。」但是隨著運動的推展,對反送中的了解加深,吳天使發現個人的自由、權益都會受到影響,開始對運動多了一層關注。200萬人遊行,他有參與,但對於要為參與運動負上法律責任,仍有很大顧忌,「擔心被控暴動罪,擔心要坐監,擔心自己的前途。」

直至831太子站事件發生,徹底改變他。當天防暴警察衝入港鐵太子站,無差別襲擊地鐵站裡的示威者、市民。有人被打至卧地失去知覺。當晚,吳天使因早兩班車走而逃過一劫,「831是721的加重版,施暴者由黑幫轉為警方。你說警方是否失控?我認為是。當警方失去保護市民的能力和責任後,作為有能力的市民為何不起來自己保衛自己呢?我站出來是為了家人、朋友。雖然他們不理解示威者,但我站出來能保護到他們就無所謂了。」

吳天使在831後,雖然由和理非轉為前線,但他嚴守不傷害任何人的原則。每次示威遊行,他負責挖磚、設置路障和滅煙工作,「我們不是想破壞什麼,也不想傷害任何人,加上對政府仍有一絲期待。我們所做的只是想保護去遊行的人可以安全撤退,或讓他們安全地走到政府面前告訴它人民的不滿和訴求。」

不過,隨著831事件發生後,坊間開始出現被跳樓被浮屍傳聞,以及發現多宗同類個案,社會極度不安。保安局長李家超近日在回應議員查詢時表示,6月至9月共有256宗自殺個案,較去年同期增加34宗。2,537宗發現屍體、送院前或送院時死亡個案,較去年同期增長311宗。政府只給出一組數據,對事件卻不聞不問,這種態度,讓吳天使對政府的最後一絲期望也幻滅了。

反送中運動5個多月來,港人的反抗口號由最初和平遊行時呼叫的「香港人加油」,到政府10月4日強硬推出《禁止蒙面規例》時的「香港人反抗」,再到最近11月8日,大學生周梓樂在防暴警察鎮壓示威活動的現場,無故跌下停車場不幸身亡後,港人發出「香港人報仇」的怒吼。

採訪當天,路過理大的市民,有許多中年人、老年人,主動在馬路上向橋上的學生表示關注和支持,並要他們小心自身安全。

70多歲的許先生,特地由土瓜灣住所來到現場,為的就是要親身向學生表達支持。他70年代由大陸移居香港。未移居前,他在大陸經歷過連串政治運動,親眼看到中共在土地改革時,如何運用人民鬥人民的方法,使到雙方互相殘忍廝殺,「我那時很小,親眼看著那些人就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好殘忍,好殘忍。」因此他對港警濫暴,感到特別氣憤,「這些學生毫無寸鐵,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們,抓到就算了,還不停打他們的頭、頸,這麼打是往死裡打,和大陸武警手法一樣。」與許多理解、支持運動的同代人一樣,許先生指出,學生並沒有犯錯,要停止暴力,政府必須是主動停止的一方。

「以暴製暴」的惡性循環

當暴力無限循環3

17日晚間香港衝突,警方裝甲車從紅磡路橋攻堅遭示威者拋擲汽油彈阻擋。(攝影/劉貳龍)

反送中運動以來,政府和警方不斷強調要「止暴制亂」,但結果卻是「以武製暴」,以警方的暴力鎮壓激發與製造出示威者的激烈反抗。近期的中大、昨日的理大之役是最佳例證。

按照警方這幾個月的行為模式,示威者已預見到,警方一旦衝入校園,就會全面抓人和發射催淚彈等。吳天使說:

「當我們中了水砲車後,整個校園你只聽到一片哀嚎聲。我們不想這麼多手無寸鐵的人受傷,可以怎麼做,唯有用武力反抗。

因為警察開啓了暴力的尖端,他們已停不下來,所以示威者也不會停下來,因為示威者已不再相信和平的示威活動可以爭取到什麼,所以無限地陷入暴力的循環。但政府完全不想讓步,不思考如何令暴力終結,相反只要求示威者停止暴力、停止自衛。

如果我們真的停止用汽油彈,放下身上所有裝備,手無寸鐵地停下來,搞一場大遊行,那時政府會否回應我們的訴求?我覺得不會,所以才不可以放棄武裝。」

面對這個惡性循環,特首林鄭月娥每次回應事件,只強調要「止暴制亂」,卻任由警方暴力持續上升。不少前線示威者受訪時表示,作為示威者,並沒有能力解決暴力循環,他們認為,政府若能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方濫暴,會有一半的示威者會回歸到和平示威。

根據香港民意研究所發表在11月中的一輪民調結果顯示,隨著社會暴力不斷升級,約83%受訪者認為政府要負最大責任,73%認為警方需負上「幾大」及「好大」責任,但也有約40%受訪者認為示威者也要負同等程度的責任。香港民研分析,警方以「止暴制亂」作為行動說詞已失效,現時警方是「以暴製亂」。

「只要警方停止用武力,我們就不會使用武力。我們都想終結這種暴力循環。我們只是群普通人,大家都想過回普通的正常生活,」吳天使說。

暴力面前,抗爭者對生死感到麻木

當暴力無限循環4

17日下午警方攻堅理大,與現場示威者發生劇烈衝突。(攝影/陳朗熹)

隨著個人行動升級,前線示威者每回出去都面臨著被捕、被施暴的危險,他們怎麼看待坐牢與生死的問題?

把這個問題拿來問吳天使,他說,自己一直在反思個人與這場運動之間的關係。

「我會不斷問自己,我們在爭取的是什麼?所謂爭取民主、自由時,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想清楚沒有?我已想清楚。為了爭取想要的可以去到哪個地步,可以犧牲些什麼。831後,我已做好被捕的準備。到10月 1日,一直傳解放軍入城,我們可能會死,但自己仍然選擇上前線。

你說暴動、坐監,我相信我今天所爭取的得益高過我代價的成本,是賺到了。我今天坐監和我所爭取的自由,只是打了個和,不賺不失。但有許多人不用坐監卻可賺到自由,很值得;不一定自己得到(自由),更重要的是更多的手足可以成功,可以得到自由,這對我來講是賺了,所以也就不會再感到害怕了。

10月開始,隨著警暴幾何級上升,反而令吳天使對生死有些麻木,「因為每天都走在生和死之間,反而看淡了生死。來到前線這個地步,生與死已沒有留戀了,已做好最壞打算和家裡人道別,朋友見過幾次面已很足夠了,已準備好下一秒就被捕或死亡。」

反送中運動開始以來,有前線手足表示已寫好遺書。吳天使卻不願這麼做,「不想有牽掛,想淡淡的來淡淡的走,不用看得太重。要和家人講的都講了,接下來做更多的回報他們。我現在的行動就是留給大家、留給明天最好的禮物。」

被扣押期間,她被關在房內放了兩粒催淚彈

半年前,沒人想過被指深陷港孩、公主病、少爺病的香港年輕一代,竟然在一夜間成長,並帶領整個社會走上香港史上規模最大、最激烈的民主運動。在這條不歸路上,前線已成為自我犧牲的代名詞。剛過16歲的愛米,雖然身形消瘦、矮小,行動上卻不輸給任何一個男孩。

早在雨傘運動時,仍是小學生的愛米就跟隨哥哥到金鐘政府總部遊行,更在公民廣場睡過兩晚。反送中運動以來,她屬於第一批參與其中的人。「6月時感覺應該要出來,是因為銅鑼灣事件。一個人可以無端從香港消失,然後出現在大陸,很匪夷所思。我開始擔心,香港會否也變得像大陸一樣,無法再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政治訴求呢。於是開始做文宣,叫朋友走出來。」

愛米愈走愈前,6月底已開始滅煙

指滅掉警方發射的催淚彈。

。7月1 日,她與一眾示威者衝擊立法會大樓。想起當時情景,她覺得有些好笑也有點令人生氣:「我是其中一個負責撞玻璃的。在撞時,後面的人說我們撞那麼久都撞不進去。我心想,你來試下,這都是什麼樣的玻璃。我一個女孩在前面撞,你們整班男人在後面。」

當他們成功進入立法會大樓,並進入議事廳後,現場氣氛開始變得緊張。早已佈防在外的警方發出最後通牒, 要在午夜12時進入立法會進行清場行動。隨著最後時限逼近,愛米想到的不是自己會否被捕,「我所想的是,如果大家要留守,我就陪大家一起留守。如果大家要走的話,我一定會是最後一個走,不能留下任何一個手足。」這一天的行動,也成了反送中運動的分水嶺,許多和理非走向了前線。

831事件,警察由執法者變成濫暴者,讓許多港人失去信心。當晚在現場的愛米,也恰好逃過警方鎮壓。「當晚我在現場,突然聽到有手足大叫防暴來了,叫大家快走。我即刻往站外逃,好在後面的手足幫我們擋住,所以才幸運地逃得出來,但他們卻被捕了。自己覺得很內疚,當時應該留下來陪他們到最後一刻,不應該自己先走而令他們被防暴打得那麼厲害。」

於是第二天,9月1日,愛米和其他示威者回到現場,並包圍旺角警署,最後更被捕。警方把她們抓到羈留室後,仍瘋狂地向她們的臉部噴胡椒水。愛米的一名朋友則被關到新屋嶺,長達10日。她雙腿雖被打得全腫,但警察拒絕讓她入院接受治療。反而在扣押期間,把她和其他大約10名被捕人士關在一個房間裡後,向他們發射了兩粒催淚彈。

上街頭,是為了明天

當暴力無限循環5

18日凌晨從理大冒出的黑煙。(攝影/陳朗熹)

面對警暴,愛米在被捕前也曾擔心過。到被捕後保釋出來,她曾有一段時間失眠,「擔心自己會否坐監。但後來想想,自己把自己收起來做港豬也沒用,倒不如繼續出來,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就算官司纏身,處於保釋期的愛米,仍選擇再向前走一步,成為「火魔法師」。像在中大、理大戰役裡,與防暴警察對峙時,她就是在吳天使一群抗爭者掩護下,向警方投擲汽油彈,來牽制對方的進攻,「反正也是死,不如豁出去了,沒有包袱,家裡人都藍得發紅,反對抗爭運動、支持港府者被稱為藍絲,紅是指支持中共。」

6月至今,前線抗爭者陸續被捕,只有16歲、同為中學生的愛米,面對新加入的中學生手足,儼然一名老前輩,「現在有許多中學生走出來,有新血是好,他們有許多東西不懂,要教他們。 像現在封橋,他們封得那麼近,到時要走時不知能否走得及。不過不要緊了,我一開始也是有很多東西不懂。如果沒有他們,這場運動根本無法繼續下去。他們肯出來已經很好了,」她對於自己的生命可以看得淡,但對於抗爭者之間的包容和信任卻很珍惜。

對於愛米這一代香港年輕人來講,他們放棄了以往喝珍珠奶茶,吃港女甜品,和朋友一起打扮、逛街的生活。他們甚至放棄了對自己未來的想像和自己的生命。但是青春的他們卻對於下一代有責任感。

吳天使指這場運動雖然令相當一部份香港人醒覺,但更重要是要令下一代年輕人同樣能夠保留住這種覺醒,「我們這一代的教育沒有被愛國愛黨教育污染。但下一代會較困難,因為目前的教育滲透得很厲害,由幼稚園開始就教要愛國愛黨。這會令香港重要的核心價值,如自由、民主和人權等觀念迅速消失,這個情況令人很擔憂。所以我們這一代人才走出來,才這麼努力地要創造機會給下一代,否則將他們的機會更會微乎其微。」

报道者 | 消費就是價值選擇

──反送中運動如何改變香港人日常生活?

消費就是價值選擇1

香港一家支持反送中運動的飲料舖,在店內設置加油連儂牆。(攝影/劉貳龍)

反送中五個多月來,香港這座城市被發射了超過9,000枚催淚彈,各處烽煙四起,人們從最初要求撤回修例到現在訴求調查警察濫暴,不對等的力量在香港18區裡蔓延。

彈頭落在街市、天橋、校園裡,運動延伸到了每個香港人的街巷日常。當地鐵不駛、路障橫前、煙霧迷漫、藍水四溢、港警濫暴,豬籠城寨裡的人們怎麼共同應對起居和交通的不便?他們又如何透過改變消費方式,實踐自己的信念?反對運動者的建制派藍絲,和支持運動者的黃絲,怎麼持續每一天過生活?什麼是香港人如今的日常風景?

10月初的一個晚上,香港朋友跟我們約晚餐。赴約前半小時,她急急來訊:「我們換去旺角XX店好嗎?原本深水埗那家很藍。(註)

藍絲是指支持建制派或反對反送中運動者,黃絲指的是支持反送中運動者。

」來到朋友指定的小店,不起眼的門口掛著「香港加油」的黃色絲帶,裡頭高朋滿座,天花板掛著成串紙鶴,喇叭裡的音樂是反送中抗爭歌曲,一遍遍輪播著。人太多了,菜上得很慢,但沒有人介意,終於上桌的玉子燒,上面烙印著「香港加油」。

這樣的情景,已是許多香港人的日常。

香港反送中運動爆發超過5個月,當勇武派往前衝時,和理非除了上街遊行、商場唱歌、藝術創作,還能做些什麼?許多人選擇改變消費行為抵制極權暴力,他們到立場一致的黃色餐廳用餐、購買黃色品牌、改搭巴士拒搭港鐵……,試圖推動「黃色經濟圈」。但這一切並不容易,食衣住行是生活基本需求,搭巴士可能耗去二倍時間,為找黃店消費可能得餓肚子超過半小時。

「感覺港鐵連空氣都不安全」,831後她決心棄用八達通

消費就是價值選擇2

隨著反送中衝突從街頭蔓延至商場、港鐵等生活空間,不少人不再搭方便的地鐵,學習坐巴士轉乘。(攝影/劉貳龍)

25歲的自由工作者阿芳(化名)便是如此,今年3月到7月,她在台灣生活。回到香港時已是7月了,反送中運動開始升溫,她開始挑選黃店光顧,如果不小心去到支持政府或中資企業的商店,就會特別不自在。每次消費前,她得想上很久很久,逐一檢視確認想去的商店背景,才會決定去哪裡買東西或吃東西。

阿芳也不搭港鐵,甚至不再使用便利的八達通卡。八達通是香港人熟悉的付費工具,可以搭車、可以買東西、可以到餐廳吃飯,每次交易,港鐵都可收取手續費。也因此,港鐵有個交通津貼,市民每個月只要消費滿一定額度,便可拿著八達通到地鐵站「拍卡(感應卡片)」,港鐵會把折扣津貼退回戶頭給市民。

阿芳接案工作,收入並不穩定。過去她為了節省開支,八達通卡便是個好選擇。但如今,她斷然捨棄這個習慣,內心也曾掙扎過,「是有一點矛盾的。搭巴士比港鐵的時間還長,巴士需要轉乘,車資可能花得比較多、通勤時間也會花得比較長。我沒有穩定的工作,會想要省錢。」但抗爭的念頭大於省錢的念頭,她已長達3個月多不曾搭過港鐵。

為什麼這麼堅持?「太多慘不人道的事情發生在港鐵裡,很討厭這個機構,一點也不想花錢在它身上。還有就是8月31日太子站發生的事情,讓我覺得很害怕,警察也曾經在地鐵發催淚彈。我有一種感覺是,港鐵裡連空氣都是不安全的。」有幾次趕時間,她差點就動搖了,但想到「有一就有二」,她還是硬著頭皮跳上計程車。幾個月過去,阿芳有個額外的收穫:「我現在赴約,肯定都很準時了。」

抗爭行為生活化,網路工具號召動能

因著港人消費行為改變,網路平台也應運而生。有網友設計「WhatsGap」App,打開手機軟體定位,便可找到鄰近的「網民推介餐廳」,地標以黃色logo標示。Google Map上亦有人製作「黃藍飲食商店」地圖,讓市民按圖索驥。Facebook上的「香港人飲食購物天地」社團目前有11萬2千多名成員,討論區裡天天都有網友上傳商店回報,透過#hashtag標註地區與藍黃,讓志同道合的夥伴得以快速找到理念一致的商店。

更激烈的手法也有,中資企業被認為是「藍店」,好比中國銀行,每每激烈示威過後,玻璃便被打碎、提款機遭火燒。美心集團也因董事發表反對運動立場的言論,遭港人強力抵制,美心集團旗下71間商店受到影響,15日起包括美心西餅等超過數十家店暫停營業,而美心旗下代理的元氣壽司、Starbucks、吉野家等商店都屬於網民認定的藍店,不只玻璃全毀,市民還集體寫信到海外總公司要求撤換香港代理商。甚至有市民大量預約中資餐廳,但人遲遲不現身,用行動癱瘓餐廳。

專長中港台研究的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林宗弘分析,在歷史上,消費抗爭並不是罕見。早期基督教在羅馬壓制底下,教會便是抗爭的基地,自己生產自己消費。1970年代左右,歐洲也有類似的城市消費抗爭。全球化的現代,消費抗爭也常見,「好比對付全球化商品的產業練,破壞環境的商品、血汗勞工的企業等等,我們稱之為社會責任,試圖對特定品牌或產業產生影響。」

用港幣下架支持,吃飯、購物成為一種態度

消費就是價值選擇3

美心集團也因董事發表反對運動的言論,遭港人強力抵制,連旗下代理的星巴克都被認定是「藍店」,遭砸破的甜點展示櫃。(攝影/劉貳龍)

但香港的消費抗爭相對「政治化」,因為中國控制大資本家,一旦資方釋出同情抗爭者的立場,好比國泰航空、匯豐銀行,管理階層就可能遭到撤換,甚至涉及勞資關係衝突。「對於香港人來說,當然要有對抗的手段,同樣以商圍政,用網路工具發明新的消費模式。」林宗弘認為,港人正在改變傳統的消費抗爭,想盡辦法重新創造新的模式,「這樣徹底對抗的改變滿令人吃驚」。

這樣的消費行為正悄悄改變香港的城市景觀。如今走在香港街頭,不難看見商店因抗爭而無預警打烊,Starbucks、元氣壽司、吉野家等餐廳的落地玻璃也索性不修了,外觀皆以白色夾板包覆,遠看像是正在裝修而暫時停業,近看才知道夾板中開出通道,通道「門口」張貼著A3紙寫著:「本店營業中,歡迎光臨。」

再回頭看看黃色餐廳,有些門口貼著「米豬連」圖樣(註)

諧音取自美食評鑑指南Michelin的香港譯名「米芝蓮」( 台灣譯為「米其林」),為黃色餐廳指南。

,代表連登的粉紅色連豬取代米其林寶寶,成為一個推薦標誌。這是生活抗爭後的產物,網友自發組織各式網路黃店平台,以「米豬連」貼紙作為識別,沒有智慧型手機的消費者,也能快速辨別哪些是黃店。全面改變生活很困難?沒關係,每個星期四都是「黃店感謝日」,市民可固定這天以港幣「懲罰」黃店。

過去,香港人重視經濟發展,幾乎不曾有過大型消費抗爭。2014年雨傘運動時曾有撐小店行動,但多是針對佔領區內受到影響的店家。台大社會系教授何明修認為,此波購物革命有了新的進化,市民是有意識地打持久戰,從生活中盡可能改變,用港幣讓藍店消失。這樣的改變也牽動香港區議員選舉,店門口少見建制派候選人海報,民主派候選人則相對容易被張貼,像是平安符。

當生活空間成戰場,抵制遍地開花

消費就是價值選擇4

台大社會系教授何明修認為,香港市民是有意識地打持久戰,從生活中盡可能改變,用港幣讓藍店消失。圖為美心集團旗下的南北小廚餐館。(攝影/劉貳龍)

對於港人抗爭深入生活,何明修觀察,可能來自於恐懼經驗的蔓延。「香港人的空間習慣跟我們不同,這次衝突地點從商場到地鐵,警察在天橋上發射催淚彈,這些都是港人日常生活延伸的空間,當公共空間變成戰爭空間,一定會產生恐懼。日常你覺得安全的地方,變得非常不安全,絕對會衝擊到市民生活。」何明修認為,生存恐懼與創傷經驗,會加深抵制藍店的行動力。

從11月11日起的每一個中午,中環街頭都在「和你lunch」。西裝筆挺的上班族、身著套裝的OL利用短暫的午餐時間,手持一把深色長傘,從辦公室下樓到街頭,與年輕人築起路障,一起佔據中環鬧街。他們多會戴起口罩,高舉give me five手勢,象徵「五大訴求,缺一不可」。這樣的情景, 11月14日起開始擴大出現,太古、觀塘也出現這樣的午餐抗爭。

反送中運動從最初的撤回修例開始,抗爭方向已轉變為針對警察暴力。11月初,年輕學生周梓樂重傷過世後,婚禮業界也聯署發出聲明,指香港各處充斥催淚煙氣味,不論大街小巷、商場食肆、屋村屋苑,甚或至婚禮場所都無一倖免,「我們如何努力地保持專業,也是很有限的,在警方濫捕及濫暴香港市民的同時,我們已經不能容許自己在婚禮上再給他們送上微笑祝福。」

婚界共同聲明更宣誓,「在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之前,所有警務人員的任何喜慶節目,一律不再接受預約。以上是我們一班婚禮從業員的心聲,希望能為香港我們這個家,盡一點綿力;以及將一直以來的核心價值包括公平、努力、包容、相愛,好好保護下來。而且我們更希望,香港不同階層、不同行業、不同身份的左鄰右里,也可以一齊加入、一齊罷接警婚。香港人,堅持!香港人,反抗!」

學者觀察:抵制比相挺容易,藍絲經濟行動力相對低

過去,每年農曆年期間,香港都設有年宵市場,總是熱熱鬧鬧、萬頭攢動,現場除了有許多與新年生肖有關的商品,亦經常可見大批學生籌辦攤位,販售自行設計的商品,讓年輕學生得以試試做生意的滋味。但香港食物環境署7日卻以維護市民安全為由宣布,明年年宵市場將禁止「乾貨攤位」,僅開放販售年節用花的「濕貨攤位」與提供餐食的「快餐攤位」。

此一措施再引發民眾不滿,有立法會議員批評港府帶頭取消節慶活動,此舉是破壞經濟,且充滿政治考量,「是怕了香港人」。連登上則迅速出現「和你宵」行動討論,網友計畫自辦民間版年宵,呼籲民眾抵制港府版年宵,「自己的年宵自己搞」,藉此建構黃色經濟圈,推動大眾了解黃餐廳與黃零售店,不再只限於網上地圖,也避免年宵充斥大量淘寶貨品等狀況。

相對於黃色經濟圈,另一派發起藍色經濟圈,但撐藍店效應不如撐黃店來得有效果。反送中行動開始後,持續進行個案訪談的嶺南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袁瑋熙觀察,很多市民投入消費革命的方式有兩種,一是幫襯黃店,二是抵制藍店。從受訪者經驗觀察,「抵制藍店比幫襯黃店的多,簡單來說,不做某件事,比去做某件事,往往來得容易些。」

他也認為,藍絲和黃絲有基本上的不同,「藍的支持者,相對不會那麼強調人的主體性,集體行動力也比較低。但黃絲堅信人的主體性,所以才會這麼緊密,產生很強大的群眾力量,可能造就很大的經濟效益。」但對於是否能成真的產生「經濟圈」,袁瑋熙則認為,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因黃店多是小店,如何突破產業結構,會是一個問題。

港人長期抗戰:消費,是理念的實踐

消費就是價值選擇5

5個多月來,香港不一樣了,警方彈頭落在街市、港鐵、校園裡,反送中運動也延伸進每個人的街巷日常。(攝影/陳朗熹)

但香港人的生活確實不一樣了。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系兼任講師梁啟智觀察,在反送中運動裡,每個人好似都想做點什麼,去持續這個運動繼續下去,「或者說,每個人都努力做好自己會的以及能做的事。」舉個例吧?生活有什麼不一樣?梁啟智笑開了:「我太太一個多月沒搭港鐵了啊!起初適應得很辛苦,現在習慣了,出門前看app,就知道巴士還要多久來。」

對港人來說,這場消費經濟戰,也是一種生活態度與理念價值的選擇。

29歲的舞台劇演員小欣(化名)告訴我,過去她很關心環保議題、很在乎支持小店,但以前,不論她怎麼勸說朋友都沒有用。「但現在不一樣,大家敏感度都提高了,開始願意改變模式,在生活裡面做選擇。有種感覺是,那麼方便的香港城市、那麼懶的香港人們,好像正在覺醒呢。」但她隨即又笑,「但大家還是懶呢,光顧黃店,都擠去同樣的幾間。」

小欣在香港出生長大,二十多年來多靠著港鐵移動。但現在,她的世界不一樣了,她跟朋友開始研究巴士與小van

香港小型巴士

路線,發現過去約在地鐵站附近,鄰近的店家消費都高,搭地鐵時也看不見風景,「巴士和小van會走地鐵不走的地方,我常常都很驚喜,原來這裡是這樣的風景啊!」原本是「不想搭」地鐵,隨著警暴事件日趨嚴重,她如今是「不敢搭」了,寧可花費二倍時間乘巴士,「就當做去旅行吧。」

從日常選擇開始,思考香港未來

反送中運動超過5個月了,專長城市研究的年輕學者黃宇軒仍充滿希望,「傘運過後,香港悶極了,我差不多覺得香港大概不會再有人出來為未來抗爭了吧,抗爭好像是很小眾的事。但現在反而讓我覺得有點希望。在這個運動裡,我們把城市的每個地方都拿來用了,真的就是be water,流到每一個角落裡。我覺得這是很香港的,我們就是一個城市,很意識到每一個空間的用法。」

運動會走到哪裡呢?長期觀察政治與社會現況的梁啟智也搖搖頭,「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場長期抗戰,或許會像北愛爾蘭持續數十年也不一定。」同樣的問題問黃宇軒,他也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沒關係,但至少大家開始在意生活的每一個環節,思考我們想要怎麼樣的未來,用所有的方法去實現我們的理想。我覺得這個非常重要,會思考從『我』到『我們』,所謂的撐黃店,或許不是很經濟的問題,而是一個抵抗的群體,是一種團結。」

※本報導為《報導者》與自由亞洲電台(RFA)中文部共同製作。

陶杰:勿把主席拖下水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先生在巴西出席金砖五国会议,就香港问题第一次开金口发出最强指示:“继续坚定支持行政长官带领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依法施政,坚定支持香港警方严正执法,坚定支持香港司法机构依法惩治暴力犯罪分子。”

然后习主席又说:“中国政府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的决心坚定不移,贯彻‘一国两制’方针的决心坚定不移,反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香港事务的决心坚定不移。”

这番话,说得明确、明快、明亮。非常到点、到位、到家。意思就是:止暴制乱,是林郑、特区政府、香港警方这“小三位一体”(简称“小三”),在“一国两制、高度自治”框范围里的事,不要招惹党中央、中央军委、国务院政府机关此“大三位一体”(简称“大三”)介入。

三个月以来,香港的小三不断放消息,说小三撑不下去了,伸手要大三来军事戒严接管。这种主张,实是想把中央再拖下深水,把国家再推上中美冷战的火线多招子弹,用心歹毒,令善良的人们忧心如焚。

众所周见:习主席一人肩天下安危,独力谋庶黎康福,上承三道三皇之宏端(注1),下启一带一路(注2)之丰世。社稷千帆竞秀,寰宇万邦来朝。担子之重、责任之巨、攻略之广、筹策之艰,实开尧舜禹以来五千年未见之漪盛,振康雍乾之后三百载无有之滔豪。

在这个时刻,香港的林郑们,不懂得红色经典“红灯记”三代的尊卑。

“红灯记”里,最高领导人是李奶奶,具体策划人是李玉和,在前线的小女孩,叫做李铁梅。

三个层级,如何分工,亦即林郑这一层,有何任务?李玉和有唱词:“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账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奶奶分忧愁。”(注3)

意思就是:特区管理之提篮小卖、特区平暴之打狗防盗、特区金融之来往账目,全部是李铁梅的职责,不要烦港澳小组领导同志李玉和,更不要烦李奶奶。

红色经典,包括升旗礼的国歌,不是叫你动两片嘴皮在电视镜头前做样子唱的,要领会在精神中,铭记在骨髓里,落实在行动上。但林郑张建宗们失觉、失智、失落,没上没下的,超不懂事、超不作为、超不用心,毕竟是港英余孽。

注1:三道:儒、佛、道。三皇:燧人、伏羲、神农。

注2:一带一路:张骞通西域之丝绸一带,郑和下西洋之探索一路,两者俱为中华大史亮点。

注3:此处用一九六七年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阿甲作词、刘长瑜唱本。


原载2019年11月16日苹果日报

【采风】章立凡:中国驻瑞典大使哪壶不开提哪壶……(附相关报道)

2019-11-17章立凡中国驻瑞典大使高级黑


中国阻止瑞典官员出席桂民海颁奖仪式 瑞典做出强烈反应

2019年11月16日 01:19
美国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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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照:香港抗议者在北京驻香港机构中联办前手举铜锣湾书店失踪老板桂民海的照片。 (2016年1月19日)

瑞典官方周五(11月15日)对中国驻瑞典大使试图阻止瑞典文化部长参加给瑞典籍香港书商桂民海颁发新闻自由奖活动做出回应。

瑞典通讯社(TT)引用文化部长阿曼达·林德(Amanda Lind)的话说:“一个外国政府告诉另外一个国家的政府应该如何行事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林德发表评论几个小时后,瑞典笔会将举行仪式,为桂民海颁发“图科尔斯基奖”(Tucholsky prize)。

桂民海在香港出版过一些批评中国领导人的书籍,2015年在泰国旅游时遭到中国安全人员的绑架,现在被关押在中国大陆。这个事件导致瑞典和中国的关系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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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首相斯蒂凡·洛夫文

瑞典首相斯蒂凡·洛夫文(Stefan Lofven)说:“瑞典绝不会屈服于这种威胁,永远不会。我们瑞典有新闻自由,这是关键。”

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敦促瑞典笔会取消这次颁奖,也希望林德不要参加。他说,这个颁奖活动将会对双边合作“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我们肯定会采取应对措施”。

洛夫文首相说:“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可能会产生什么后果。”

路透社报道说,桂从友周五威胁说,林德如果参加了周五的颁奖仪式,她将被禁止入境中国。


瑞典笔会授奖桂民海 文化部长颁奖 北京威胁报复

法广发表时间: 16/11/2019 – 18:11   作者:古莉

瑞典笔会授奖桂民海 文化部长颁奖 北京威胁报复

瑞典文化部长林德将图霍夫斯基奖颁给缺席的桂民海2019年11月15日 TT News Agency / AFP

瑞典笔会15日向瑞典籍香港书商桂民海颁发图霍夫斯基奖,表彰他捍卫出版言论自由。瑞典文化部长林德挑战北京,亲自颁奖。桂民海4年来一直在中国遭监禁,无法到场领奖。颁奖典礼会场为他设置一把空椅。

颁奖当天早些时候,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在中国大使馆网站发布声明警告称,中国坚决反对瑞典笔会向“一个罪犯和谎言制造者”颁奖…,更反对瑞典政府官员参加这个颁奖仪式。他警告说,中方将采取报复措施。他还补充说,某些瑞典人在伤害中国人民感情和中方利益后,不要期待还能感觉到自在。中瑞两国的交流与合作将会受到严重阻碍。

瑞典首相瑞典勒文(Stefan Lofven)回应中方的警告表示说,瑞典不会向这样的威胁让步。他在瑞典公营电视台说,瑞典保障言论自由,没什么可说的,就是这样。

瑞典政府社会党籍文化部长阿曼达-林德当晚将瑞典笔会的图霍夫斯基奖象征性地颁给缺席的桂民海。桂民海由于被中国拘押,不能到场。仪式上有一张代表他的空椅。林德发言时强调说,当权者永不得拥有“攻击艺术表达自由或言论自由”的自由。她之前向瑞典通讯社TT表示说,我们向中国代表明确重申我们的立场,那就是,桂民海必须被释放,瑞典保障言论自由。

图霍夫斯基奖的金额15万瑞典克朗(1.4万欧元),每年颁发给受威胁流亡的作家或受迫害的出版商。

今年55岁的桂民海在1989年“六四事件”后入籍瑞典。2012年他成立香港巨流传媒有限公司,2014年买下铜锣湾书店。这个书店以出版涉中共高层色情传奇书籍著称。2015年10月17日,桂民海在泰国“被失踪”,新华社2016年1月17日报导指其因涉及2003年12月发生在宁波的车祸,于2015年10月主动向中国公安机关投案。

桂民海2017年10月获释后,2018年1月20日在瑞典两名外交官陪同下搭火车前往北京途中遭便衣人员强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