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归档: 2019年5月4日

谌续彬:五四百年,回望昔日青年的梦想与迷惘

 谌旭彬 短史记 2019-05-04

“如今我们回来了,你们看便不同了!”

这是1919年的7月,28岁的胡适,在北京“少年中国学会”演讲时的结束语。

胡适说:“这便是少年中国的精神。”

这一年的7月1日,由王光祈、曾琦等人发起的“少年中国学会”,在北京正式成立。学会聚集了一群中国最优秀的青年,他们厌倦了当局,厌倦了现实政治,厌倦了父兄辈的说教,想为泥淖深陷的中国,寻一条新出路。

终身从事社会改良


发起人王光祈,如此解释当日组织“学会”的缘由:

“学会何为而发生乎?有数十青年同志,既慨民族之衰亡,又受时代之影响,知非有一班终身从事社会改革之青年,不足以救吾族,于是不度德、不量力,结为斯会,以‘社会活动’为旗帜,奔走呼号,为天下倡。”

另一位会员李璜的描述,要更为具体一些:

“民国成立之后,军阀主政而卖国也如故,士大夫之肥家养己与醉生梦死也更有甚于昔日。故从‘五四’之前一年又从政治改革转向到了思想改造。

这些表述,显然深受新文化运动“改造国民性”的影响。少年中国学会的成员们大多认同“国民程度与国家程度呈正比例关系”这样一个观念。所以,学会当日定下的宗旨就是:

“本科学的精神,为社会的活动,以创造少年中国。”

谌续彬记少年中国1王光祈

图:学会创始人王光祈

基于这样的理念,又有鉴于往日旧政治的教训,王光祈们希望学会会员远离现实政治,专心从事社会活动,致力于思想文化的社会传播,以此为理想中的“少年中国”打下根基。

为此,学会制定了这样的会规:

“凡加入‘少中’会友一律不得参加彼时的污浊的政治社会中,不请谒当道,不依附官僚,不利用已成势力,不寄望过去人物;学有所长时,大家相期努力于社会事业,一步一步来创造‘少年中国’。”

在首批会员,南京分会创始人黄仲苏眼中,“少年中国学会”最大的特点是思想自由、言行合一、关注时事

“‘少中’学会初非一种纲纪严整、规律详密、服从某一领袖、遵守某一主义之集团,而是一种追求光明的运动。会员莫不反对封建主义,祟尚进取,重视新知识,于各种新制度极感兴趣,思想自由,不受约束,所持信仰亦不一致。”

“(会员们)平日务求言行一致,尤以虚伪、敷衍、放纵、标榜诸恶习为戒。聚首时每有辩论,无不面红耳赤,据理力争,事后则又握手言欢,不存芥蒂。”

会员方东美的回忆,与黄仲苏的印象大体无二:

“(学会会员)共计一百有八人,皆个性独特,而思想自由,情感富赡。平居生活抑又律己甚严。吁衡时艰,触发问题,写为文章,先后发行《少年中国》及《少年世界》两种杂志,风声所播,全国掀动。”

谌续彬记少年中国2方东美

图:学会会员方东美

追求个人自由


现实中的国家模样,不是青年们想要的国家模样。

王光祈想要的“少年中国”,是这个样子的:

“理想中的‘少年中国’,就是……要使中国成为未来的大同世界的一部份,使中国人民的风格,制度和学术生活等等都能适合于世界人类进化的潮流。

具体该怎样做,才能“适合世界人类进化的潮流”呢?

王光祈主张先从改造每个人的生活、追求个人的自由开始:

“我们要创造一个天机活泼的生活,打破形式主义,打破不自然的个人生活”。“这个世界是我们活动的舞台,一切不平等、不自然的束缚,我都要彻底的脱离。”

对个人自由的追求,最终必然会落实到具体的政治体制上来。王光祈研究过当时正风靡欧洲的社会主义,也研究过俄国所推行的列宁主义(1919年的青年,多少都有类似的思想经历)。他很担忧,列宁式的俄国,会出现“国家权力入侵私人生活”的问题:

“该国……采集产制度,国家权力甚大,究竟与个人自由,有无妨碍,实是一个疑问。我极反对机械的个人生活,受这种劳农政府支配的国民,处处都有一种国家权力紧紧跟随,个人生活便成一种机械了。”

出于对现实政治的失望与现实政治势力的警惕,少年中国学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遵循“不得参加彼时的污浊的政治社会”的会规(会员胡适甚至做出过“二十年内不作政治运动”的承诺),刻意远离政治活动,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社会工作之中。

这些工作包括:教育、出版、新闻以及各种改造个人生活的乌托邦试验;创办了《少年中国》月刊、《少年世界》月刊以及《星期日》周刊,出版“少年中国丛书”30余种;成立“平民教育讲演团”,推行“新村运动”、“工读互助团运动”实践。等等。

谌续彬记少年中国3封面
图:学会刊物《少年中国》杂志

这种定位,使学会少了许多争权夺利,有一种特别良好的氛围。多年后,学会会员左舜生如此回忆往事:

“在‘少中’最初几年的会员间,实在没有给我留下半点不良的印象。这与我后来所过的党人的生活,和政治上一切勾心斗角的把戏,真是截然不同,而具有充分的人味。”

这种“人味”,也见李璜的回忆。去台后,他回忆起在“少年中国学会”的日子,谈及将自己定为“战犯”的毛泽东时,仍用“会友”二字作为称呼。

而在1919年,王光祈是如此评价这位湘潭青年的:

“此人颇重实践,自称学颜习斋之学主实行”。

谌续彬记少年中国4毛的登记表

图:毛泽东所填写的《少年中国学会改组委员会调查表》

一百年前,这名湘潭青年曾尝试在岳麓山建设一个“半耕半读”的新村。

在他的“新村计划”中,学生每天睡眠8小时,游息4小时,自习4小时,教授4小时,工作4小时。他认为,一边读书一边工作的“工读主义”,是一种创造性的新生活;这种新生活,是创造新社会的细胞。他希望新学校里的学生,能够成为创造新家庭的种子;千万个新家庭,“即可创造一种新社会”。

在他所描绘的“新社会”蓝图里,将会存在公共育儿院、公共蒙养院、公共学校、公共图书馆、公共银行、公共农场、公共工作厂、公共消费社、公共剧院、公共病院、公园、博物馆、自治会……他说,这种新社会,是一种“新村”;“新村”,就是一个个财产公有,共同劳动,平均分配,人人平等,互助友爱的新社会的细胞。

这种理想,显然与王光祈大不相同,甚至相反。

但这也正是“少年中国学会”的可贵之处——思想自由,而非定于一尊。事实上,当时的会员中,“有信仰国家主义的,有信仰社会主义的,有信仰安那其主义的,而且各会员对于他自己所信仰的主义,非常坚决,非常彻底。”

在1919年,这位湘潭青年所寄望的达成上述理想世界的手段,尚不是政治力量,而是社会活动。他在“‘少中’会员终身志业调查表”中填下了四个字——“教育事业”。

谌续彬记少年中国5合影1920
图:1920年7月1日,北京岳云别墅少年中国学会成立一周年合影留念

风流云散


但不涉入现实政治、只关注社会改良的会规,终究是难以持久的。

这是一种必然,用会员李璜的话说就是:

“要救国而又不及政治,乃是其中具有言行上的矛盾的”。

社会改良固然有助于推动时代前行,但远没有政治上的改良(革)来得有效;而且,没有政治上的改良(革)作为制度保障,所谓社会改良的成就,也很难固化下来(一如非建制的启蒙难敌建制化的宣传),自然,也很难造就一个新的“少年中国”。

1921年7月,学会成员在南京集会,共到会23名代表。会上,就会员是否应该从事现实政治活动,产生了很大分歧。作为妥协,最后提出一种折中方案——将直接加入政界,定义为狭义政治活动;将从事革命打破现存政治组织,定义为广义政治活动,广义政治活动包含在“社会活动”之中。表决结果,十九人赞成,三人反对。“推翻一切强权政治之革命运动”,成为允许会员参与的“例外”,被写入了会规。

此后,越来越多的会员投入到现实政治活动之中。

1925年,学会停止活动。

谌续彬记少年中国6合影1921
图:1921年5月31日,少年中国学会部分会员合影。后排右三为李大钊,右一为邓中夏。

附:学会会员名单

王光祈,周太玄,陈愚生,李大钊,雷宝菁,张尚龄,曾琦,魏嗣銮,赵曾俦,沈懋德,李璜,易家钺,李劼人,雷宝华,宗白华,左舜生,葛沣,黄日葵,袁同礼,罗益增,许德珩,陈宝锷,周炳琳,彭云生,李思纯,穆世清,周光煦,李珩,何鲁之,孙少荆,胡助,易赓甫,康白情,孟寿椿,徐彦之,刘正江,苏甲荣,雷国能,涂开舆,段子燮,陈登恪,赵子章,赵世炎,郑尚廉,黄仲苏,黄忏华,田汉,刘仁静,郑隆瑾,章志,沈君怡,杨德培,朱镜宙,邓中夏,张菘年,陈道衡,赵崇鼎,沈德济,蒋锡昌,阮真,杨贤江,王克仁,谢承训,方东美,王德熙,邰爽秋,恽代英,余家菊,梁空,张闻天,芮学曾,毛泽东,刘国钧,李贵诚,章一民,陈启天,恽震,王崇植,吴保丰,周佛海,张明纲,高君宇,陈政,汤腾汉,杨效春,张涤非,李初黎,杨钟健,沈昌,鄢公复,唐现之,朱自清,常道直,刘拓,卢作孚,金海观,曹守逸,郝坤巽,童启泰,康纪鸿,侯绍裘,杨亮工,须恺,黄公觉,刘云汉,倪文宙,洪奠基,舒新城,苏里乐,吴俊升,张鸿渐,胡鹤龄,任启珊,许应期,浦薛凤,朱公谦,叶瑛,古柏良,程中行,王潜恒,汤元吉。(参考资料:张允侯/等,《五四时期的社团》,吴小龙,《少年中国学会研究》,三联书店。)

 

沈主义:五四精神已死,有事请烧纸

        一战结束后,中国以战胜国的身份参加了巴黎和会,战败的德国应该把在山东的一切权益转交给中国。但是,在巴黎和会上却传出德国要把在山东的一切权益交给日本。消息传到国内,引发了学生的强烈不满,因此学生就上街游行,要求“外争主权、内除国贼”,这就是著名的五四运动。

        五四运动是爱国运动,体现了学生可贵的爱国精神。但学生可以上街游行示威,这才是最可贵的。可以上街游行示威,这样的国家就不会差到哪里去。一言不合就上街,不把政府放在眼里,这才体现了国家主人的地位。如果民众不能上街表达诉求,那么这样的民众就不是国家的主人,而是沦为了国家的奴隶,更恰当地说,应该是沦为了政府的奴隶。

        在五四运动中,为了爱国,学生罢学、工人罢工、商人罢市,不惜与政府对着干,把国家置于政府之上,这才是真正的爱国。学生、工人、市民、商人,在爱国的时候,以国家主人自居,不受政府摆布,不充当政府的工具,这在五四运动中体现得很充分。身为国家主人的国民,应该摆布政府才对,应该把政府作为工具。政府也应该接受民众的摆布,充当为民服务的工具。

        五四运动深受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新文化运动中的民主与科学精神深入人心,也就是说,五四运动中的学生都深受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影响。五四运动中体现出来的爱国精神固然可嘉,但要是没有民主与科学,要是在专制与愚昧下,要想爱国也不可能。

        如果没有民主与科学,民众生活在专制与愚昧之下,民众根本不知道爱国,更不知道如何爱国。民众会傻乎乎地认为,顺从政府就是爱国,把爱政府当作爱国。专制也意味着国家被个别人或少数人给霸占了,民众即便想爱国,也没有国家可以去爱,除非先把国家从霸占者手里解救出来。

       要把国家从霸占者手里解救出来,就得通过民主和科学,让民众觉醒。可以说,在专制之下,爱国的第一要务是解救国家,把国家从霸占者手里解救出来,从而将国家还给全体国民。否则,民众想爱国也没有国家可以去爱。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爱国,实际上就是爱霸占者。

       五四是爱国运动,不仅教会了我们爱国,还教会了我们怎样爱国。爱国不是爱政府,要爱国就不要把政府放在眼里,身体力行去践行民主与科学,通过游行示威表达诉求,向政府施压,并以此彰显民众才是国家的主人,政府只是一个管家,身为国家主人的民众,随时可以让作为管家的政府滚蛋。

        新文化运动的核心人物、五四运动的精神领袖胡适就说:“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现在很多人就沦为了奴才,不知道怎么爱国,把爱国当作爱政府。

       总之,五四精神已死,有事请烧纸。今天我们怀念五四,就是在给五四精神烧纸。

萧雨:世界新闻自由日,北京海外宣传和假信息攻势再招批评

VOA 2019年5月3日 14:37

萧雨:世界新闻自由日1
中国宣传机器中央电视台的大楼 (资料照片)

华盛顿 —

星期五(5月3日)是联合国设定的每年一度的世界新闻自由日。今年的新闻自由日关注媒体与民主的关系,主题是 “媒体推动民主:虚假信息时代的新闻”。

这个星期早些时候,美国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在华盛顿发表演讲,抨击北京的多项政策,其中包括北京在海外从事一系列恶性活动,比如“散播宣传和虚假信息,审查对共产党不利的信息。”

鲁比奥说,中国当局采取“举国政策”,利用民主社会的开放来反对自由民主,其恶性影响力波及全球,也已经来到美国本土。

今年3月,在藏人纪念1959年反抗共产党统治60周年之际,海外社交媒体平台上出现了中国官方媒体新华社制作的一则西藏主题的英文专题片。

“3月28日,西藏将庆祝农奴解放日,”一名外国女记者站在布达拉宫屋顶说。

尽管在这个敏感纪念日到来前,中国政府禁止外国记者和外交官进入西藏,但这名受雇于新华社的女记者得以在西藏各地自由旅行,访问当地居民。

专题片说,过去60年来,西藏在经济、教育、医疗方面取得了长足进展,西藏人民安居乐业,完好地保存了自己的宗教、语言、文化。

“不止是牦牛和寺庙,新华特别节目带你去看真实的西藏。”新华社在推特上用英文写道。

推特在中国被屏蔽,但很多中国官媒将这类海外社交媒体平台作为舆论阵地,比如中央电视台拥有全世界最多的脸书粉丝。

不过,很多网民对新华社版的“真实西藏”并不买账。“这不是新闻,是典型的中国共产党宣传,”一名藏人在推特上写道。因批评中国对维吾尔人政策被北京驱逐的法国前驻华记者郭玉(Ursula Gauthier )称其为“中国帝国主义的假信息”。

萧雨:世界新闻自由日2
2015年12月31日,法国驻华记者郭玉走在北京首都机场,准备离开中国。

美国哈德逊研究所中国战略中心主任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说,打开在美国发行的《中国日报》,你会发现西藏人民总是很幸福,当然,维吾尔人也总是很幸福。

白邦瑞在他的《百年马拉松》一书中说,中国政府非常有目的地利用媒体和外交政策文件来塑造外国公众舆论,开展长期、广泛的虚假信息运动。

萧雨:世界新闻自由日3
美国学者白邦瑞及其著作《百年马拉松—中国取代美国称霸全球的秘密战略》

“宣传和审查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美国非政府组织“自由之家”东亚研究员、《中国审查机制的巨大阴影》报告的作者萨拉·库克(Sarah Cook)说。

库克指出,在海外,北京一面公开宣扬中国共产党威权统治的正面形象,一面采取隐秘的、强迫性手段“压制”反对共产党的声音,将其“边缘化”、“妖魔化”。

星期三(5月1日),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为今年的世界新闻自由日致辞说:“如果无法获得透明和可靠的信息,民主就不完整。新闻自由是建立公平公正的体制、让领导人接受问责和面对权力推诚布公的基石。”

萧雨:世界新闻自由日4
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2019年4月26日在北京举行的第二届一带一路论坛开幕式上致辞。

联合国自1993年起将每年的5月3日定为世界新闻自由日,目的是宣扬“新闻自由的基本原则,评估世界各地新闻自由状况,捍卫媒体的独立性不受侵袭,纪念那些因公殉职的新闻工作者”。

【五四百年】余英时:试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历史作用/联合报

本文原載思想編委會編,《「五四」一百週年(思想37)》,《联合报》分两次于2019-04-29 00:16和2019-04-30 06:54发表。

「五四」精神在現代中國是一股實實在在的歷史潛力。只要政治壓力稍鬆動,便會捲土重來。我們應該記得,1957年那個短暫的所謂「百家爭鳴」,便是由北京大學學生在5月4日發動起來的。……至於改革開放時期的民主運動,從「思想解放」、「民主牆」到天安門結局,都一直在「五四」精神的籠罩之下,更是無可爭辯的歷史事實……

缘起

今年(2019)恰逢“五四”运动一百周岁,是一个非常难得的纪念之年。我们都知道,“五四”运动有狭义和广义的两种理解:狭义指191954日北京的学生运动;广义则指一场新思想的运动,当时称之为“新思潮”或“新文化”。它必须上溯到1917年的新文学运动(白话取代了文言)和《新青年》杂志所倡导的“赛先生”(科学)和“德先生”(民主)。所以狭义的“五四”其实只是“新思潮”或“新文化”的一种行动表现,因而必须包括在广义“五四”之内。这一点必须先交代清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余英时谈五四百年    “五四”新文化是我一向重视的一件历史大事,曾先后多次为文讨论。这次百年纪念更激起我对于“五四”的种种反思,其中一部分已见于我和唐小兵教授的访谈录中。但访谈结束后,我感觉还有不少重要的想法当时没有机会说出来。(因为访谈只进行了一小时。)现在我想将其中一些想法组织起来,对“五四”在现代中国的历史作用,做一次客观的整体论断。

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目前大陆上很多人,包括新左派、新儒家,甚至自由主义者,都对“五四”采取了批评甚至否定的态度,这确是一个值得重视的现象。我在海外也读过一些介绍大陆思想动向的文字。如我的朋友葛兆光在《思想》上发表的有关“天下想象”和新儒家“政治要求”的文章,以及最近梁治平先生评介各种“天下”论述的长文。(《思想》第36号,201812月)我所得到的印象完全可以印证一些大陆来访者述及的亲身观察。其中新左派和新儒家对“五四”的指控说来说去无非是:民主、科学之类的价值来自西方,不但不合乎中国的需要,而且还破坏了中国的本土文化。这是一百年来反“五四”者的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但是我进一步检查了他们所提出的各种不同的取代“五四”的方案,发现其中有一个共同倾向,即强调中国自远古以来便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天下”型文明;这个文明虽一度为西方的侵略而受到严重毁坏,但在中国“崛起”的今天,必将以全新的方式重建起来。这一倾向使我深信:这些“天下”方案,虽然彼此之间存在着某些分歧,都是在为中共寻找一个新的意识形态,以说明其政权的“合法性”(legitimacy)。

毛泽东死后,文化大革命告终,马列主义的意识形态事实上已完全破产。在邓小平主持的“改革开放”时代,党内党外许多人都有回到“五四”民主路向的期待。1978年北京“民主墙”的出现便充分折射出当时一般人民的思想趋向。“民主墙”的作者主要是体制外的知识青年,他们在大字报中批判一党专政并强烈要求民主,都是紧接着大批文革受害者的冤情陈诉而提出的,可见他们是“为民请命”,而不仅仅是表达了个人的政治思想。“民主墙”的冲击力在当时是巨大的,引起各国记者的注视和报导,甚至邓小平在未夺回领导权之前,也对日本、美国、法国的访问团公开表示:人民用大字报表达不满的权利是应当尊重的。(按:邓取得领导权是在197812月底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定案的。)所以“民主墙”通过对毛时代意识形态的否定,而动摇了中共政权的合法性。为了挽救这一危机,1979年一月到三月,中共在北京召开了一个“理论工作务虚会”,由即将任总书记的胡耀邦主持,其目的便在重建一套意识形态,为邓小平改革路线提供正当性。会议的最后成果是确立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为意识形态的新正统;一望可知,这正是邓小平“白猫黑猫论”的理论化妆。这个新意识形态在“务虚会”之后虽受到广泛的传播,但党内党外的批评也层出不穷,更由于它过于抽象,完全未能展现党的最新动向,最后只有不了了之。从19791989的十年之间,不断有人向党提出新的建议,其中最著名的是借自美国政治学者杭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的“新权威主义”(new authoritarianism)。这里有一个不但有趣而且反映当时政治形势的故事:1989年初,天安门民主运动即将爆发的瞬间,赵紫阳在和邓小平的一次对话中,提到正在流行中的“新权威主义”。赵告诉邓,中国的“新权威主义”认为,“为了推动改革开放,必须扫除障碍,保持稳定,必要时不惜采取铁腕手段······”话犹未毕,邓便迫不及待地说:“我就是这个主张!”(见吴稼祥《头对着墙——大国的民主化》,台北,联经,2000,我在此书〈序〉中特别讨论了这一对话。)“新权威主义”一度成为聚谈最盛的论题,正是因为它差一点便成为新的意识形态。但当时多数知识人,特别是北京大学的师生们,正在发起“五四”七十周年纪念大会,以展开民主运动。“新权威主义”在这样的思想氛围中所得到的,是抨击远多于认同,否定远多于肯定。所以在“六四”屠杀之后,邓小平在万般无奈之中,只能提出“不问姓‘社’姓‘资’的要求”,用避而不谈的方式暂时和缓一下意识形态的危机。

上面关于邓小平时代意识形态的回溯和前述“天下”方案的兴起密相关联。我们首先必须理解二者之间的关联,然后才能进一步认识“”五四」新文化在改革开放以来的历史处境。概括地说,邓小平在复出夺权和掌权的过程中(大致是从19771989),一直想重建一套新意识形态以发挥双重作用:第一、取代华国锋所继承的毛泽东路线,这是夺权的先决条件;第二、为他的“改革开放”的新路线提供理论根据,这是强化掌权的精神力量。上面已经指出,1979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便是这样确立的。但是这一“实践”主义虽然有效地摧毁了华的“凡是”主义(即“凡是毛主席赞成的我们都赞成;凡是毛主席反对的我们都反对。”),却不足以支持越来越复杂的“改革开放”路线。后来新权威主义也曾得到邓的击节称赏,然而官方始终没有正式出面倡导过它,其地位还远在“实践”主义之下。可见1989年以前邓在寻求新意识形态这件大事上没有取得成功。而且我们更看到,1989年以后,他竟坦然采取了避而不谈的消极态度。为什么在改革开放时期,意识形态的重建问题竟如此困难?让我从历史角度稍作推测。

首先我要指出:这十几年中,“改革开放”的政治要求为“五四”精神的回归开辟了道路,“五四”时代所强调的普世价值,特别是民主、自由、人权、法治等观念,顿时大行其道。197810月我访问大陆,正值“思想解放”运动全面展开。当时一个最响亮的口号是“读书无禁区”。这就表示,大批的知识人,无论在体制之内或之外,都要求在知识、思想、言论各方面取得自由和开放。我在北京和各地所接触到的党内人士往往将“思想解放”和五十年代中期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相提并论;并且很有信心地说,这次的“放”绝不会落到“阳谋”的下场。我在11月回到美国之后,很快便有“民主墙”的崛起,远远超出“思想解放”的范畴了。“五四”精神在为下一段时期演出了一次波澜壮阔的历史悲剧,其事人所共知,不待赘说。

这里我要特别指出的是:“五四”精神在现代中国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历史潜力。只要政治压力稍松动,便会卷土重来。我们应该记得,1957年那个短暂的所谓“百家争鸣”,便是由北京大学学生在54日发动起来的。这一天八千个学生开“五四”运动纪念会,十九个学生领袖发表激烈的演说,公开攻击中共政权对民主自由的迫害。他们还编印了一个名之为《民众接力棒》的期刊,寄给全国各级学校,呼吁全体学生为民主、自由、人权而奋斗。(关于这一事件,参看胡适1957926日在联合国的讲词“Anti-communist Revolts in Chinese Mainland”,收在周质平主编,《胡适英文文存》,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5,第三册,页 1490-1491)当时“党天下”统治中国已八年之久,“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和“胡适批判”之类的运动也已在全国范围内深入而持续地进行了多年。我相信毛泽东不顾党内反对,一心一意要搞“鸣放”,是他深信知识人基本上已被征服,不致导向乱局。(按:毛在227日很有信心地说:“匈牙利事件发生以后,在我国一部分知识分子有些动荡,但是没有引起什么风浪。这是什么原因呢?必须说:原因之一就是我们相当彻底肃清了反革命。”见胡适上引文,页1495)但他绝对没有料到,“鸣放”的风声刚刚传出,“五四”精神便复活了。“阳谋”之说其实不过是事后造出的一片遮羞布而已。五四精神是客观存在的历史潜力,在此获得清楚的印证。至于改革开放时期的民主运动,从“思想解放”、“民主墙”到天安门结局,都一直在“五四”精神的笼罩之下,更是无可争辩的历史事实。这里唯一应该特别强调的一点是:当时知识人致力于“”五四」精神的复活完全是自觉的,所以他们公开喊出了“回归五四”或“重新启蒙”的明确口号。(参看陈乐民(1930-2008)在《启蒙札记》中追忆李慎之的文章,《万象》,2008年第6期。)

分析至此,我们才能进一步说明,为什么改革开放时期不能发展出一个为“党”所认同的意识形态。这是因为“五四”作为一个巨大的历史动力,在共产党内部造成了分裂。文革结束时,国民经济已濒临崩溃边缘,所以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最初仅限于经济领域。但在改革过程中,主持人(如胡耀邦和赵紫阳)都发现:经济体制的改革无可避免地牵涉到政治体制;后者不改,前者便改不下去了。最后虽在党内保守派强烈反对之下,邓小平终于接受了改革政治体制的原则,并在1986年指定赵紫阳主持其事。第二年中共第十三次代表大会接受了赵的报告,政治改革才正式提上了议事日程。但内部的分歧也立即开始了。简单地说,以胡、赵为首的改革派,由于其中往往有人和体制外的知识人互通声息,倾向于参照西方体制以扩大改革的尺度,因而不免削弱了一党专政的权力。另一方面,邓小平虽号称“改革总设计师”,但是他整体构想是通过经济改革以强化“一党专政”。自始至终他绝无一丝一毫开放政权的意思。19861230日,他在家中会见胡耀邦、赵紫阳、万里等人,讨论学潮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问题,同时也为“政治改革”定下了基调。例如他说:“我们讲民主,不能搬用资产阶级的民主,不能搞三权鼎立。”又说:“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至少还要搞二十年。民主只能逐步地发展,不能搬用西方的一套,要搬那一套,非乱不可。”这两段话清楚地反映出,改革派受到当时“五四”精神的影响,正在把政治改革推向民主和法治的途径。所以邓才有此针锋相对之论。1987527日他读了赵紫阳送去的政治报告初稿之后,又作了如下的评论:

我们不能照搬三权鼎立,你们也没有写要三权鼎立,但是不是也搬了一点三权鼎立呢?(中略)不能放弃专政,不能迁就要求民主化的情绪。(按:以上资料都见于吴国光,《赵紫阳政治改革》,香港:太平洋世纪研究所,1997

这里邓明明承认,当时中国存在着“要求民主化的情绪”,然而他悍然不顾,只强调“不能放弃专政”。我们当然都知道,“改革开放”时期的权力源头是紧紧握在以邓小平为首的元老派之手,其中包括陈云、薄一波、李先念等人。他们无疑都接受改革必须不能违背“四项坚持”的原则,这是邓在务虚会结束时正式提出的(19793月)。所以严格地说,“政治体制改革”根本便不曾开始,甚至在经济领域中提出的改革如“党政分开”也有名无实。因政改而引发的党内分裂至六四屠杀而结束,“五四”精神在暴力面前退出了历史舞台,“党天下”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在这一新形势下,意识形态的重建问题再度出现了。

    “六四”以后,邓小平一度表示不谈”姓社“、“姓资”的消极态度,但是中共的整体统治究竟属于什么性质,无论对国内或国际而言,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1992年江泽民在哈佛大学演讲,喊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口号。这可以看作是中共官方最早将意识形态和中国文化传统联系起来的一种表示。这一年正是邓小平“南巡”,大力推动经济开放的时期,可见他仍大权在握。江在意识形态上的新转向必曾取得他的认可,这是绝无可疑的。从字面上说,这一口号好像是对于邓所谓“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提出的解读。但其实不然。邓所谓“中国特色”的本意原指中国的社会主义包涵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市场经济,与通常理解的“社会主义”大异其趣,然而这恰好是“中国特色”之所在。其中并没有回归中国文化传统的意味。现在时移世异,中共官方(不是江个人)便在“中国特色”四个字上大做起新文章来了。这里用“时移世异”一语是极其认真的。我必须进一步指出为了推拓民主运动,“六四”以前的知识人,无论在体制内或体制外,都同时抱着一种批判中国传统的意态。这是因为他们认为“党天下”的局面是从中国传统中逐渐演变出来的。当时震动海内外人心的电视纪录片——《河殇》——便是明证。在这一强大思潮之下,中共不可能以传统文化为号召。但“六四”之后情况完全改变了,“五四”精神已被彻底地镇压了下去。民主、法治、自由、人权等等普世价值都被视为是“西方的一套”,如果“搬到”中国来,便“非乱不可”。上面所引邓小平的话,这时已成为唯一能公开露面的政治语言。这是中共在意识形态的层面回归中国传统最好时机,一方面运用民族主义激情以重建政权的正当性,另一方面则以釜底抽薪方式切断民主在中国的生命线。当然,这里说的“回归中国传统”指的仅仅是政治语言,实质的回归不但不可能,而且中共也根本无此意愿。所以从江泽民到习近平,儒家的政治语言越来越占上风,而马克思主义的政治语言则已沦为附庸的地位。习在各种讲演和谈话中引用传统经典,层出不穷,以致官方必须编一部《习近平用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以供读者查考。“与之相呼应,新编《四书五经语录》一类古代经典选本也被大量刊行,摆上了千万党政干部案头。”(见上引梁治平,〈想象天下〉一文,页159)《四书五经语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是由“”中华文化促进会」主持编纂的,号称“党政干部诵读本”。这立即使我联想到六十年代国民党在台湾“复兴中华文化”的种种活动。蒋介石晚年对《大学》、《中庸》特别加以发挥而集成《科学的学庸》一书。国民党又建立了“中华文化复兴委员会”以推行这一运动,出版了《孔孟学报》和相关丛书(如陈立夫《四书道贯》之类)。国民党的目标十分明确,即抗拒当时胡适、雷震、殷海光等以《自由中国》为基地的民主运动。两相对照,今天中共“促进中华文化”和国民党在台湾“复兴中华文化”,走的是同一道路,所采用的具体方式也如出一辙,不过先后相距已超过半个世纪了。

在本节开始前,我曾提到,今天大陆上新左派和新儒家提出了形形色色的“天下”论述,都以“中国独特文明”为理据,彻底否定“五四”的历史意义。我又进一步指出,这些论述基本上是为“党天下”寻找一个新的意识形态。现在通过以上的历史探索,我相信我的论断已得到证实。事实上,梁治平先生提出“官方意识形态的天下主义与其他各种天下论说之间的关系”,便已将这个问题点破了。澄清了这一关键性的问题之后,我愿意再回到一些大陆自由派知识人的忧虑:“五四”在今天是不是已经沦落到被普遍否定的境地?我不接受这样悲观的看法。上面已指出,“六四”以后“五四”精神退出了前台,不再公开露面,很少知识人的肯定论述能获得表达的机会。相反地,否定“五四”则因受到鼓励而无所不在。攻击“五四”最力者来自“天下主义”的论客,他们不但人数众多,而且望风而至者时有所见。但作为一个独特的知识群体,他们其实只代表一种声音。因此我深信“五四”精神作为一股历史潜力,它的存在仍是不容忽视的。我希望大陆的自由派知识人不必为最近在种种纪念会上听到的负面评论而过分为“五四”担心。最后让我略述“五四”精神在国民党政权下的发展,以加强我的论点。

北伐刚刚完成之后,国民党元老胡汉民便在19276月公开宣布“党外无党,党内无派”的大纲领,并且进一步强调:“三民主义之外无主义”。(见胡汉民在同年《民国日报》上刊出的两封信,剪报收在《胡适日记》1927611日条)。但是在实际运作中,国民党完全没有力量推行胡汉民的构想。在大陆上执政二十二年期间(1927-1949),它虽曾一再试图用种种政治压迫的手段来加强专制的威权,其结果不仅收效甚微,而且引起社会上普遍的反感。因此学术教育界的批评、青年学生的罢课游行以及反对团体的组织活动等等,都从来没有停止过。这就显示“五四”精神在当时社会上是得到了广泛支持的。国民党之所以如此无力,主要是因它并没有真正将自身建立成苏联式的布尔什维克组织,有权力没收一切私有财产,将人民的生活数据完全控制在党的手中。当时丁文江说“国民党的专制是假的”,可谓一语道破。

抗战胜利之后,内有中共的威胁,外有美国的压力,国民党不得不提前结束“训政”而进入“宪政”阶段。为了争取社会的广泛支持,国民党必须在中共及其同路人之外,寻求其他党派、学术文化界、“社会贤达”等人的合作。这些人中很多都经过了“五四”的洗礼,基本上认同民主、自由、法治等普世价值。例如1946年颁布的《中华民国宪法》,其主要起草人之一便是民社党领袖张君劢先生。两年后(1948)根据宪法而举行了选举,国民党便宣告它所领导的政府已从“一党专政”转变为“宪政民主”了。但是这次所谓“选举”基本上是在执政的国民党操纵之下进行的,当时舆论往往称之为“假选举”。这大概和实况相去不远。不过正如政治学家萧公权所指出的,选举“做假”这一行为的本身证明政府已明白承认宪政的必要性,而且假以时日,“弄假成真”的可能性也不容排除。(见萧公权《问学谏往录》,台北:传记文学丛刊,1968,页193)无论如何,国民党的宪政体制虽然最初仅仅是一种形式,但在长期历史演变中却发挥了始料所不及的功能。在这一关联上,我们的讨论必须转向1949年国民党政权撤退到台湾后和“五四”精神的交涉。

蒋介石当年从“训政”转入“宪政”是在政治危机下万不得已的一种举措。迁台以后,政治和军事形势已完全改变。为了重整旗鼓,蒋很想废除宪政,将大权掌握在一己之手。1953116日,在蒋和胡适两人的私下长谈中,蒋对召开国民大会,选举总统一事,明显地表示了否定的意向。这一表示使胡“惊异”,因此在《日记》中问道:“难道他们真估计可以不要宪法了吗?”胡不但当场纠正了蒋的看法,而且几个月后又特别从纽约写信给王世杰(当时是总统府秘书长),“讨论宪法的法统不可轻易废止。国民大会明年二月应该召集······。”(见《胡适日记》,195355日条)毫无可疑,国民党的“宪政”“法统”在台湾获得保存,胡适是功不可没的。(详见我的《从《日记》看胡适的一生》第七章中“宪政法统的延续”一节。)胡的反共立场和蒋完全一致,在这一方面他是支持蒋的。由于蒋在台湾事实上已是“党、政、军大权集于一身”(胡适语,见1951531日《胡适致蒋介石函》),胡适作为“五四”新文化的领袖则坚决反对这种“一人独裁”的统治方式。所以蒋、胡冲突的一面恰好反映了“五四”精神的历史作用。下面让我用最简要的方式,略说一个大概,作为我的论点的终结。

这里我要提出一个很大胆的看法:1949年胡适和他的朋友们在台湾开辟了第二度的“”五四」运动,通过一个很长的曲折过程,最后终于完成了台湾的民主化。事情必须从《自由中国》半月刊说起。1949年二月到四月,胡适在上海和杭立武、王世杰、雷震等人一再商谈怎样办一份期刊宣扬自由和民主的价值,以对抗极权势力在中国的兴起。同时参与期刊的还有毛子水、傅斯年、张佛泉、崔书琴诸先生。刊名《自由中国》是胡适决定的,〈宗旨〉也是他在赴美船上写的,以后刊在每一期上。创刊号是19491120日在台北出版的,由胡适担任了“发行人”的名义。这里显示出《自由中国》的双重背景:第一、这是当时一个特殊知识人群体的大结合;其成员无论是在职官员或自由学人都认同“五四”以来的现代普世价值。他们可以说是一群有号召力的中国自由主义先驱,因此在《自由中国》刊行以后,自由主义者的阵营在台湾得以不断扩大。第二、胡适不但是创刊的最主要原动力,而且“发行人”的称号更使他成为《自由中国》的“护法”」(patron saint)。所以在他心中,《自由中国》和《新青年》、《新潮》、《独立评论》等是难分轩轾的。在此双重背景之下,《自由中国》承担了传播第二度“五四”运动的重任是不足诧异的。

胡适曾将“五四”新思潮的根本意义归结于一点,即“评判的态度”,我认为《自由中国》把这一态度发挥到空前的高度,特别是在政治领域之内。雷震、殷海光等人都通过对国民党种种不合理政策及其实施的强烈批评来推动民主运动。他们不但全力阐扬民主、自由、法治、人权、科学思维等等理念,而且进一步推展到反对党的筹建,直接威胁到国民党政权。他们“评判的态度”在1959-1960期间更发展到登峰造极之境:在胡适领导下,攻击蒋介石违背宪法,“竞选”第三任总统。其后果是尽人皆知的:19609月雷震入狱十年,《自由中国》关门,胡适在19622月中研院院士会议上谈到自由中国的确有“言论和思想自由”的激动中,引发心脏病而去世,几年之后殷海光也失去教职。这一结局很像“改革开放”时代的民主运动终于“六四”的悲剧。但是我们回顾十一年间以《自由中国》为基地的民主运动,不能不承认它在台湾的伟大启蒙作用。我称它为第二度的“五四”运动绝没有过誉的嫌疑。更重要的,二、三十年后,台湾走上了民主化的道路,其中的因素虽然复杂,但在思想层次上直接继承了《自由中国》的传统,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五四”精神是一股真实的历史动力,在此又得到了更明确的印证。

本文原载思想编委会编,《“五四”一百周年(思想37)》,本次转发的简体字文本来自中国数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