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归档: 2019年5月10日

吴伟:我对温相的点滴印象

今天看到笑蜀本人和他转发的刘建锋对温相的评论和回忆,我完全赞同。

我对温相的看法也是正面的。人无完人。或许他在约束家人经商方面确有瑕疵,或许他任职期间在工作方面有些做法被人诟病,但作为政治家,他决不是什么“影帝”。在已经退休的中国高级领导人当中,他是少有的普世价值的倡导者,政治体制改革的支持者。对他在位期间这方面的表现,我认为是值得充分肯定和赞许的。

早在1986年底,他就参加过由赵总主持的政治体制改革研讨小组工作,被指定为“党政分开”专题组负责人之一,主持撰写该专题报告,并列席了那段时间政改研讨小组的每次会议。相信这段经历对他此后的思想有重大影响,成为他支持政改,倡导普世价值的重要思想来源。在担任首相后,他多次公开主张要搞政治体制改革,预言“不搞政治体制改革,不但经济改革搞不下去,文革也可能再次发生”。这话已经被近几年来的事实所证明。

2007年3月16日,温相在答记者问时指出:“民主、法制、自由、人权、平等、博爱,这不是资本主义所特有的,这是整个世界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共同形成的文明成果,也是人类共同追求的价值观。”这段话当时引起了广大知识分子和媒体人的广泛赞同和呼应,也使得那些反对普世价值的言论和宣传为之一窒。这段话的新闻稿在今天的网上被删得干干净净,也从另一方面证明,有人十分惧怕世人知道,曾经有过一位党国第二号人物对普世价值有过充分肯定和倡导。

有人可能会说,他只不过是说说而已,要不然,作为首相,他怎么不去做?我觉得这是不了解高层的情况和运作方式所致。在“九龙治水”的情况下,胡总尚且说了不算,何况是温。我认为,作为政治家,说就是做。特别是温身处当时的中共高层,在受到各种常人难以体会的政治压力和组织纪律约束的情况下,他敢一再这样说,就已经是极为难能可贵了。

何况,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也有所践行。汶川地震他第一时间飞往灾区,他主持的那一个月的救灾,是四九年之后最开放、最开明、媒体报道和NGO进入最自由最充分的一次救灾。这本身也反映了他的气质。

他首相任上最后一次两会记者招待会,直接敲响西红柿的丧钟,显然是个人行为,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典型的放手一博,身家性命全押上去了,没有大无畏精神是做不到的。尽管西红柿应声而倒,但他后来仍有付出巨大代价,成了西红柿集团疯狂报复的首要目标。

至于有人说,他在30年前那个5月19日晨陪同赵总前往看望学生,是领受了什么“监视”任务,后又有“出卖”行为,这更是无稽之谈。温当时是zhongban主任,陪同赵总出行是他的工作。我认为,在那段时间里,和他所主持的部门,甚至也是被边缘化了的。关于那段时间的更多情况,这里就不多谈。

当年我见过温多次,但直接接触不多,了解更少,可印象不错,感觉他是个为人朴实,办事认真的人。这些年来的远观,更增加了我对他的好感。所以,我在这里想用陈祖芬先生的一段评论作这段短文的结尾:“相由心生,我始终相信温是真诚的、心怀悲悯的、坦荡的人。是始终有着一个读书人的操守和良知的人。”

 

笑蜀:有这样的“影帝”?

温家宝谈政改20120314

又看到这段录像,不胜感慨。

当年温相在海里孤单之极,急待民间舆论声援,可能他本人也期待民间声援,但民间回应的主要是围剿,是一片「影帝」的痛骂,形成来自庙堂江湖两个方向的夹击。「影帝」一书,即出自某著名斗士之手。那时他们不敢批最坏的康师傅、西红柿,偏偏围剿一个冒险说人话其言论屡遭封杀的体制内普世价值倡导者。

那时溫相与康师傅、西红柿等顽固势力的冲突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2012年9月16日,我在深圳,老友设饭局接风,席中一人系高级警官,有警校同学供职康师傅办公室,他告诉我说,康师傅才是最具实力之人,别看温相神气,康师傅随时可能拔出枪来顶住温相脑门,因康师傅最恨温相。恰好某著名斗士推出「影帝」一书,引领民间对温相的讨伐大潮,这无疑正中康师傅、西红柿等顽固势力的下怀,正好是他们最需要的,起到了他们所起不到的作用。我本人也因此与某著名斗士彻底闹翻。

某著名斗士及其追随者批温相有一个理由:温相主张普世价值,其实是海里的分工,海里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温相负责唱白脸,更具威胁性,是更危险的敌人。这种阴谋论者,把自己当成海里诸公肚子里的蛔虫,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今天回头看,是否如此,可说早真相大白了。所谓白脸红脸之说,今天看根本就是一大笑柄。

某些斗士之愚蠢与狂妄,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使他们往往成了历史倒车的推动者,恶势力的盟友。但正因为他们的愚蠢与狂妄,不可能指望他们会有任何反思。他们能反思就不是他们了。不告別这种政治神棍,民间很难有独立思考能力,很难不受其裹挟,很难有前途。

再多说几句。肯定温相当年倡导普世价值,这不是基于猜测、基于什么一厢情愿,而是基于已经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没有他对普世价值的大力倡导,当时的中国媒体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讲普世价值。2008年川震前普世价值几乎成了流行词,尤其南周,这对舆论的引领和对大众的普及不可低估。以至于终于把顽固派惹毛了,川震后司马夹头率万千网军批我批南周,其一篇万字长文给我定的首要罪状,就是大讲普世价值,此文今天网上仍可查。我拿大讲普世价值的南周评论屡屡闯关而且屡屡得逞,最管用的办法就是以他也大讲普世价值做理由。客观上已成某种呼应,那是普世价值在中国舆论场的黄金时代。这有什么不好吗?刚刚有人问:笑老你置自己于什么位置?这里还可以回答:亲历者见证者的位置,可以么?


资深调查记者刘建锋:我也是见证人】图中视频,是温总最后一次新闻发布会的片段,他谈到政治体制改革,警惕文革重来,点名批评重庆在薄熙来主政下的胡作非为。
我很赞同笑蜀对温的评价。
还记得王克勤当年也糊涂地跟风说温是影帝,我那天听到了,对克勤说:别人可以说他是影帝,毕竟谁也不了解谁嘛,但你不可以这么说,要不是温,你早就被陷害了。
克勤之前不太清楚这一点。在他还未完成《北京出租车业垄断黑幕》采写的时候,我熟悉的一位中组部的干部调到中办任职。他当时和我交往较多,由于致公党罗豪才、杜宜瑾和共同的全国人大的朋友的关系,他看到当年我做的一些报道很有影响,有的被江、朱、温批示,所以在调入中办之后,立即请我为中办的几位局长赠送中国经济时报各一份,因此缘故,两个月之后,《北京出租车业垄断黑幕》发表,这位朋友与中办的几位局长,是最早看到报道的官员,意识到此事敏感,第一时间就写了一个报告呈交给温,当北京市与中X部沟通后形成报告要将这篇文章定为部分失实新闻的时候,温已经看完中办提交的报告并当即做出了肯定的批示,请相关部门与北京市深入调研报道所述情况。于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领导非常庆幸,他们以为是侥幸逃过一次矛盾,说,幸亏中办的报告要比中宣和北京市委的报告早一些,否则,很难预料会是怎样的冲击。至于为何中办会比专事舆论的中宣还要早一步,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们。
我个人对温相也多有感激,他在仇视批评报道的不正常政治氛围中,坚持正常化、力所能及做到包容批评报道,他能以宽厚态度对待敢于做出批评报道的记者,不同意轻率地处罚记者,这一点,在当今非常难得。
2002年有一次我采访何开荫,批评财政部的农村税改方案有十二个问题,财政部长项怀诚拿着报纸,找朱总和温告状,朱拍案大怒,骂何开荫胡说,当场要处分人,温当场表态不同意处罚人,要求等自己先下乡做调研了再说。之后,他带队到安徽走访调查,召开座谈会,对财政部的方案,做了合乎实际的调整。结束之后,温的秘书才告诉何开荫实情。而我,只听到总编包月阳向我打听老何处境如何,一直不知道还曾经有过这样险遭打击的事。直到8年后,我到安徽再访何开荫,才知温总之厚道如此。
2008年四川地震,5月底以后,中X部下了指示,不让报道灾区的负面问题。而我每次到灾区,总是发表批评性的问题调查,报道了很敏感的事,诸如伤员得不到康复治疗而处境悲惨等。有一次,发改委抓到我报道中有一个不严谨的点,找我去询问,我那时还不知道有个小错误,即火烧黏土砖瓦厂的投产时间我说少了两个月。所幸,还是温批示要求正视报道揭示的问题。
我在媒体十七年,从早期的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报道开始,就一直是顶着禁令的红线做新闻。许多事,在新闻局和中宣事前已经明确不让报道后,我自己评估认为,事关重大的公共利益,我既然在现场,就应该坚持报道,这时我会自作主张,将报道写出来。有的,报纸不敢发,发到博客、微博,我也常常因此而激怒一些位高的人。
早年,我的老乡、全国人大财经委的朱少平曾劝诫我说,不要锋芒太露,某某某当年就是得罪了陈丕显,陈丕显说,这样的人,光明日报不能用,他就做不成新闻了。我那时二十余岁,以为,青年不轻锐,到将来老死的时候,不就一辈子都只有唯唯的记忆?没想到,这一下,十七年,都这样不计前程与后果地莽撞过来,到了四十岁的时候,还决意再突破一次,做个独立记者。不料造化弄人,做不到半年,就发作了膝伤,几年都辗转于求医路上。鉴于此后的舆论环境,有朋友说,伤病,可能还是你躲开祸患的幸运。
回首这些年,对比今昔的新闻环境,我对温的评价,是正面的——他不计谤誉,在倒退的潮流中,公开地坚持了别人不敢坚持的东西。
——之前有错字,改后重发。

【推特采风】温家宝现身四川绵竹

自由亚洲电台认证账号 @RFA_Chinese
【温家宝视察视四川绵竹】
久未露面的中国前总理温家宝,在美国加征中国货品关税当天(5月10日),也是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11周年前两日, 到四川绵竹探望灾民,他还跟村民寒暄。

温家宝现身绵竹190510
[视频]0:01
2.04万 次观看
上午1:37 – 2019年5月10日


推特上的议论

野望 @zlaaa2003 · 30分钟30分钟前 回复 @RFA_Chinese
温是中共权贵中少有的具有自由民主意识的人,也曾经和身边的同道朋友谈论在中国建立一个包括共产党的民主体制。然而可悲的是他无法掌控这个国家,他甚至都不能掌控他的家庭。

Melody @melody1993_5 · 49分钟49分钟前 回复 @RFA_Chinese
出來做秀,轉移大眾視線。

bli @Bli1911rc · 1小时1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我觉得相比之下温总真的不错了,不是红二代出身,在仅有的一点权力下做了不少实事,说了不少敏感的实话,骂他是影帝的人没脑子

小马甲 @FKCCP2025 · 1小时1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和现在一比嘛,以前真不该说他是影帝

民国公民 @minguo1911 · 2小时2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温是最有争议的前高官,在位时就是如此。在位后期遭到体制内喉舌与毛左五毛与变节的所谓自由派余杰之流猛烈攻击,这本身就极不正常。当红时期的周永康与薄熙来,干尽坏事,倒台前哪有舆论感公开批评讽刺。泼个墨就被精神病,写影帝一书的竟然能大摇大摆去了美国。没有比较就不知道哪个更糟。

民国公民@minguo1911 · 2小时2小时前
有些人对体制下的高官批判原则是只捡软柿子捏,对相对有一点人性的人物反而集中攻击。这些人对体制下最有实权的最作恶多端的反而熟视无睹见怪不怪。影帝的绰号就是这些颠倒是非者的杰作。高智晟书中提到的影帝一书作者余杰的变节嘴脸,才让人看清余杰之流专门攻击温就是配合更邪恶的力量进行权力斗争。

金骨 @GhBmJb2QI6QaKkf · 3小时3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以前年幼无知的时候 也跟着一群愚民“影帝,影帝”地叫他,惭愧

朱可夫 @t13901233779 · 2小时2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gzgy123
至少有人演戏一下,现在这个戏都懒得演

藝蘭者 @yilanzhe · 2小时2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虽然对他并无好感,说的话也未必发自内心,但至少还是说了一下。

老騷 @OldSao · 3小时3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coolfree2018
謝幕演說值得稱道

angryalex @alexshaw16 · 4小时4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相比之下,影帝还算不错

ma @leonma1987 · 4小时4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至少他还能第一时间跑到灾区!

John @roverguo · 4小时4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有人说温是影帝,就是这个影帝取消了农业税,敢于在人大高声疾呼“政改”。试问那些“实干兴邦”的伟人,有谁提过?

archdevil @archdevil0 · 2小时2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又开始角逐奥斯卡的征途了?

神答复 @y2gngq01HxoZI5o · 3小时3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老戏骨又出来飙戏了“我来晚了”??

王軍 @VuoPw4hFZ3NwOIB · 3小时3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他就是去看看災區重建,無須過度解讀。
退下來的領導人到處走走,只要沒擾民,有何不可?

熊二快跑 @Xiongerkuaipao · 3小时3小时前 回复 @RFA_Chinese
这瘟神咋又窜出来了,看来老帮菜们坐不住了,各地动员游说,要有大事发生了

余英时:五四运动与中国传统

五四运动有广、狭两种含义:狭义的五四是指民国八年(1919年)五月四日在北京所发生的学生爱国运动;广义的五四则指在这一天前后若干年内所进行的一种文化运动或思想运动。这一文化或思想运动,其上限至少可以追溯至两年以前(民国六年)的文学革命,其下限则大抵可以民国十六年(1927年)的北伐为界。

本文所说的五四运动是专就广义而言的。对于五四运动的研究和评论,向来都强调它“新”的一面,尤其是接受西方思想的部分。就五四以来的整个历史进程来看,这一强调无疑是有充分的根据的,因为五四在近代思想上的正面意义确在于此。至于它和中国旧传统的关系,则一般论者除了着眼于反传统,特别是反儒家这一点以外,其余便很少深涉了。本文将专就五四运动在思想方面和中国旧传统的关系略加疏解。但其目的并不在翻案,不过是要指出五四运动虽然以提倡新文化为主旨,而其中仍不免杂有旧传统的成分而已。

我们都知道,五四时代新文化、新思想的倡导者如陈独秀、胡适、钱玄同、鲁迅……这些人都出身于中国旧传统,对中国的旧学问都有相当的造诣,而且盖棺论定都或多或少在不同领域内对旧学有所贡献。虽然他们之中,许多人都出国留学(美国或日本),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了西方思想的冲击,但他们即使在国外的时期也不曾完全与旧学绝缘。最显著的,如胡适在美国写《先秦名学史》的博士论文,鲁迅与钱玄同则同时在东京向章炳麟问学。在这些人的青年时代,对他们思想最有影响的则是严复、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章炳麟一辈人。其中康、章两人正是当时代表今古文经学的大师。

不可否认的,五四运动的倡导者一方面固然受到前一时代学人所鼓吹的进化论、变法、革命等源于西方的社会政治思想的深刻而明显的刺激,但另一方面则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他们对于中国传统的解释。因此,要分析五四与传统之间的复杂关系,我们便不能不上溯到清末民初的中国思想界。而康有为与章炳麟两人更是占据了中心的地位。因为撇开学术造诣的深浅不谈,只从思想上的影响来看,清末的康、章并立,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清初的顾炎武与黄宗羲,中叶的戴震与章学诚那种“双峰并峙,二水分流”的局面。这是清代学术思想史上非常有趣的现象。

但是当近代思想史进入五四的阶段时,康、章两人都已落在时代的后面,成为保守的象征了。康有为提倡孔教,与当时“打倒孔家店”针锋相对;章炳麟反对白话文,主张读经,也是和新思潮背道而驰。至于他们两人之间争辩得津津有味的今古文问题,除了极少数的专门学者之外,更是引不起一般青年知识分子的兴趣了。因此之故,讨论五四运动的思想背景的人往往容易忽略康、章两人和新思想运动之间还有什么正面的关系。而事实上,进一步分析,对于新思想运动的风气,康、章都有其创始之功。首先,我们必须指出,今古文之争就其思想的内容言,在五四时代虽已成既陈刍狗,但由这一争论所激发出来的疑古辨伪精神却在五四以后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中国传统在两千年中所逐步造成的庄严形象,开始被揭破了。据顾颉刚的回忆,他的“古史辨”运动,即种因于早年从《国粹学报》上看今古文之争的文字,后来在民国九年(1920年)认识了兼通今古文的钱玄同,钱氏对他说:“我们今天,该用古文家的话来批评今文家,又该用今文家的话来批评古文家,把他们的假面目一齐撕破,方好显露出他们的真相。”这个近乎虚无主义的观点后来就变成顾氏辨古史的一个最重要的锐利武器了。

不但五四运动打破传统偶像的一般风气颇导源于清末今古文之争,而且它的许多反传统的议论也是直接从康、章诸人发展出来的。康有为的“孔子改制考”一开头便是“上古茫昧无稽考”,说“夏殷无征,周籍已去”,甚至对后来五四时代很受推崇的崔述《考信录》他都说是“岂不谬哉!”这也正是顾颉刚“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的一个起点。梁启超分析康氏《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两书对思想界的影响共分四点,其中第三、第四两项都和五四的新思想运动有直接的关系。梁启超指出:

三、《伪经考》既以诸经中一大部分为刘歆所伪托,《改制考》复以真经之全部分为孔子托古之作,则数千年来共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经典根本发生疑问,引起学者怀疑批评的态度。

四、虽极力推挹孔子,然既谓孔子之创学派与诸子创学派,同一动机,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则已夷孔子于诸子之列。所谓“别黑白定一尊”之观念全然解放,导人以比较的研究。

梁氏这些话是在民国九年(1920年)说的,正值五四新思想运动的高潮阶段,所以特别值得注意。

章炳麟虽与康氏争今古文的门户甚烈,然而在对待旧传统的态度上则与康氏有异曲同工之妙。最近钱宾四师论章氏《国故论衡》一书,有非常深刻的观察。他说:

太炎深不喜西学,然亦不满于中学,故其时有《国粹学报》,而太炎此书特讲国故,此国故两字乃为此下提倡新文化运动者所激赏。论衡者,乃慕王充之书。太炎对中国已往二千年学术思想,文化传统,一以批评为务。所谓国故论衡,犹云批评这些老东西而已。故太炎此书即是一种新文化运动,惟与此下新文化运动之一意西化有不同而已。

而且章氏仅以史家目孔子,尚不似康有为至少在表面上尊孔子为教主。不但如此,他在寄寓日本的时代,颇接触到日本批判儒学的思想家如远藤隆吉、白河次郎诸人的著作,所以《訄书》第二篇“订孔”,即仿《论衡》的“问孔”而来。更使人诧异的是他对远藤、白河等人的激烈反孔言论虽略有辩解,但是却丝毫不以为忤。可见这位国学大师在内心深处并不认同于儒家。章氏对中国传统的态度影响胡适最大,所以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自序》对于当代学者“最感谢章太炎先生”。蔡元培为胡书作序,指出其中四种长处,即一、辨别真伪;二、断自老子、孔子;三、平等对待诸子;四、系统的研究。这正是综合了康、章二氏考经论子的方式。

由于章炳麟是一位渊博的学者,论学所涉及的范围十分广阔,他在思想上所散布的影响面因此要比康有为来得大。五四以来大家所推崇的非正统的思想家如王充、嵇康、阮籍、颜元、戴震等人差不多都曾先由他作过近代的评价。在消极的一方面,五四以后反程朱的风气也和他多少有些关系。对于伊川“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说,他早就指出是“一言以为不智”。章氏虽没有公开地反礼教,但他提倡“五朝学”,盛称钱大昕“何晏论”为何氏辨诬,对玄学清谈有着相当高的估价,甚至对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之语,他也从当时政治背景上去加以同情的解释。这一点同鲁迅的反传统、反礼教思想尤其有很深的渊源。

鲁迅在1908~1909年之间曾在东京民报社向章炳麟问学,同时听讲者还有周作人、钱玄同、许寿裳等人。据鲁迅自己说,当时去请业主要是为了敬仰章氏的革命精神,而不是他的经学、小学。因此所听的“说文解字”,后来一句也记不得了。这大概也是实情。不过章氏讲学,并不一味地板起面孔。据另一在座者许寿裳的回忆,他“有时随便谈天,亦复诙谐间作,妙语解颐”。在这些“诙谐间作”之中就常夹着一些对孔子不太尊敬的论调。周作人记太炎“庄谐杂出”讲解“说文”,就有下面这一段话:

中国文字中本有些素朴的说法,太炎也便笑嘻嘻地加以申明,特别是卷八尸部中“尼”字,据说原意训路,即后世的昵字。而许叔重的“从后近之也”的话很有点怪里怪气。这里也就不能说得更好,而且又拉扯上孔夫子的“尼丘”来说,所以更显得不太雅驯了。

周作人写这段话时已是八十岁的人了,事隔五六十年,尚且记忆犹新,可见当时印象的深刻。这类话也未必一定有什么恶意,不过可以看到在章氏心目中,孔子已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大成至圣先师”了。五四以后林语堂编《子见南子》的剧本曾引起轩然大波,其实较之章氏之解“尼”字,也不见得就更为轻薄。所以鲁迅后来虽然记不起章氏讲“说文解字”的话,但这一类拿孔子来开玩笑的话,一定还记得不少。

刘半农曾赠鲁迅一副联语“托尼学说,魏晋文章”,上联的“托”是托尔斯泰,“尼”是尼采,据说鲁迅自己也以为很恰当,但这当然是五四初期的鲁迅。事实上,鲁迅不但爱好魏晋的文章,而且也深受魏晋思想的感染,章炳麟的影响在这里是显而易见的。章氏《自述学术次第》曾言:

余既宗师法相,亦兼事魏晋玄文。观夫王弼、阮籍、嵇康、裴?之辞,必非汪(中)、李(兆洛)所能窥也。

由于章氏的提倡魏晋文章,鲁迅从此便对《嵇康集》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民国二年以后,许寿裳常见他伏案校书,一部《嵇康集》便不知校过多少次。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思想人格方面所受到的孔融、阮籍、嵇康等人的影响,许寿裳说:

鲁迅对于汉魏文章素所爱诵,尤其称许孔融和嵇康的文章。我们读《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便可得其梗概。为什么这样称许呢?就因为鲁迅的性格,严气正性,宁愿覆折,憎恶权势,视若蔑如,皜皜焉坚贞如白玉,懔懔焉动烈如秋霜,很有一部分和孔、嵇二人相类似的缘故。

在许氏所提到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那篇文章里,鲁迅就特别引了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中“非汤武而薄周孔”那句话,并且对他们“毁坏礼教”的罪名力加洗刷。他说:

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的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

这些话在当时显然颇有几分“夫子自道”的意味。更有趣的是他接着举出阮籍、嵇康都不要儿子学自己那种放诞,而嵇康“家训”中更是充满了教儿子做人要小心谨慎的话头。在这种地方,鲁迅简直和嵇康在人格上有一种认同的倾向。鲁迅虽然激烈,做人却有他“世故”的一面,其细心多疑之处与嵇康竟有遥相契合之处。据说当他死的时候,他的儿子海婴已经八岁了,但是这个孩子却一直不知道父亲是鲁迅。不知道鲁迅究竟是有意效法嵇康诫子的办法呢,还是性格上的偶合。

我们看了鲁迅的例子便最能明白五四的新文化运动,其所凭借于旧传统者是多么深厚。当时在思想界有影响力的人物,在他们反传统、反礼教之际首先有意或无意地回到传统中非正统或反正统的源头上去寻找根据。因为这些正是他们最熟悉的东西,至于外来的新思想,由于他们接触不久,了解不深,只有附会于传统中的某些已有的观念上,才能发生真实的意义。所以言平等则附会于墨子兼爱,言自由则附会于庄生逍遥,言民约则附会于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这是魏晋间以佛经配拟外书的所谓“格义”的老路子,有时尽管他们笔下写的全是外国新名词,若细加分析则仍无法完全摆脱传统的旧格局。胡适在当时对西方文化最有亲切的体会,但他的“非孝”说也还是根据王充、孔融以来所谓“父之于子,当有何亲”那一派的议论。所以在五四时代,中国传统中一切非正统、反正统的作品(从哲学思想到小说戏曲歌谣)都成为最时髦的、最受欢迎的东西了。胡适把“整理国故”当作“新思潮的意义”的一部分,正可见五四与传统之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的。鲁迅虽然后来很讨厌“国故”,但他自己仍然做了不少“整理国故”的工作,他的《小说旧闻钞》的再版是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一月,其中仍略有增益,距离他的逝世不过一年多而已。

已故的李文孙(JosephLevenson)对近代中国思想史曾提出一个有名的论断,认为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大体是在理智方面选择了西方的价值,而在情感方面却丢不开中国的旧传统。这个说法在美国流行一时,迄今未衰。李氏所言,当然不是全无所见,但终不免失之笼统、粗糙。中国的传统,其内容实在太复杂,不容易接受这种简单的处理。传统中非正统、反正统成分在近代的兴起当然和所谓西方价值的冲击有很大的关系,然而也不是完全被动的。远在近代西方文化进入中国之前,传统中的异端有时也爆发为激烈的偶像破坏运动。继明代程朱陆王的争论之后,潘用微痛斥孔庙两庑都是一群僧道,并说孔子不得明师,所以其学十五年、十年才能进一步。这种大胆破坏的言论在当时曾得到很多人的支持,这正是钱玄同在今古文之争的问题上所采取的“一齐撕破”的办法。清初的颜元也同样是一位最有破坏力的思想家,他不但反程朱陆王,同时也反训诂考证,他不但痛恨书本知识,同时也鄙薄知识分子。不过由于当时中国传统的社会秩序并未全面解体,又没有外来文化的挑战,因此这一类反传统的思想才得不到充分发展的机会罢了。

康有为、章炳麟的反传统思想虽然已受了外来的影响,然而其中主要成分则无疑是从清代学术中逐步演变出来的。清代考证学由经而史、而子,异端学说因此渐渐地得到学者的整理,汪中治墨子,翁方纲便已骂他是“名教罪人”;即在儒学范围之内,也有“别子为宗”的情况发生。章炳麟推崇荀子,其源即可以上溯至戴震、钱大昕诸人。乾嘉时代的考证大师们并不是人人都有意要倡导一种非正统或反正统的思想运动。但是他们研究所及,竟不期然而然地给后来的新思想运动创造了条件。戴震“以理杀人”之说,在近代首先是由章炳麟发现的,到了五四时代更自然而然地和“吃人礼教”的口号合流了。五四运动自另有其中国传统的根源,绝不是西方文化的挑战,这一点可以完全解释得清楚的。当然,不可否认地,如果没有外力的冲击,所谓新文化运动也许根本就发展不起来。我在开始已说明,本文的目的并不在于翻案,只不过是想对五四运动和中国传统之间的关系予以初步澄清而已。

但问题尚不止此,五四运动之所以终于发展成为那样一种特殊的形态,以至于它所悬的两个主要目标———民主与科学———到今天尚未能充分地实现,这更是与中国的传统有密切的关系。我在旧作中讨论现代化与传统的接榫问题,曾引弗里德里希(CarlJ.Friedrich)的话说:

这里面涉及了创造性那个因素,及其各种不可预料的途径。思想和行动都同样地牵连在内,不单是宪法之类才与政治传统有关,更要紧的是思想的模式(modesofthinking)。

关于传统“思想模式”在五四运动中所发生的作用,其中一部分症结最近已由林毓生先生加以疏解。这里面的问题很复杂,还值得继续深入挖掘。非常概括地说,五四运动有些地方很像贝克(CarlBecker)所分析的欧洲启蒙运动,他称之为“18世纪哲学家的天国”。这些哲学家成功地摧毁了中古圣奥古斯丁(St.Augustine)的旧天国。但是他们虽然用了最新的建筑材料,而所建造起来的那个天国却依然如故。五四运动也成功地摧毁了中国传统的文化秩序,但是五四以来的中国人尽管运用了无数新的和外来的观念,可是他们所重建的文化秩序,也还没有突破传统的格局。中国大陆上自从“四人帮”垮台以后,几乎每个知识分子都追问:何以中国的“封建”和“专制”,竟能屡经“革命”而不衰?何以在五四60年之后,“民主”和“科学”今天仍是中国人所追求的目标?这真是十分值得反省的问题。鲁迅在五四时代谈到历史的时候,曾说:

试到中央公园去,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带着她孙女儿在玩的。这位祖母的模样,预示着那娃儿的将来,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后日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但总归相去不远,我们查账(按:指历史)的用处就在此。……LeBon先生说,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诚然也有一理的,然而人类究竟进化着。……总之,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一改革,就无须怕孙女儿总要像点祖母那些事。

我们一查五四运动的旧账,便更觉得鲁迅的先见为不可及,当时他在中央公园所看见的孙女儿们今天不都变成老祖母了吗?

—— 原载: 《中国思想传统及其现代变迁》

胡平:解读斯金纳

博谈网 2019-05-09 05:10 来源: 自由亚洲

胡平:解读斯金纳
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斯金纳(美国之音)

4月29日,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局主任奇诺•斯金纳(Kiron Skinner)在华盛顿一个论坛上讨论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时讲到,美中之间的大国竞争是两个文明之间的冲突。斯金纳说:“这是与一个很不同的文明和不同的意识形态之间的争斗,而美国以前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

斯金纳这一说法立即引起各界的热评热议。此前有报道说,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的团队正在制定一项中国战略,该战略就是基于美国历史上第一次“与一个真正不同的文明进行较量”的理念。斯金纳也是国务卿的资深顾问,为国务卿提供必要的长期的高层级的建议。不少人推测斯金纳的意见是否反映了国务院的看法,故而对斯金纳的这番讲话格外关切。

斯金纳还说,美中之争“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是第一次我们将面临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不是高加索人种(Caucasian,即白种人)。”这种说法显然不准确,因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就曾经面临日本人这个强大的竞争对手,而日本人不是白种人。有人批评斯金纳这句话有种族主义之嫌,还有人担心美国会不会出现排华。不过我从这句话的上下文看,斯金纳未必有那层意思。斯金纳无非是强调美国这次面临的挑战不同以往,以前美国遇到的挑战者都是白种人,这次来了个非白种人。记得在2012年,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就是“面对中国崛起,西方缺乏准备。”文章说:“很快我们就会来到一个历史时刻,自英王乔治三世以来,第一次,一个非西方、非民主的国家,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在这里,陆克文特地提到“非西方”,其目的也无非是强调中国崛起这件事的特殊意义,未必有东方主义、西方主义一类的含意。

不少人对斯金纳有误解。他们以为斯金纳认为美中之争就是两种文明之争,因此他们认为斯金纳的看法不全面,美中之争还有意识形态之争,还有利益之争,等等。其实斯金纳的看法并不那么简单化。斯金纳也谈到贸易战,谈到美中在经贸上的冲突。斯金纳说:“与中国的贸易不是唯一的问题,从长远来看,或许甚至不是最大的问题。”斯金纳也谈到国家利益与意识形态,她说:美国与中国的竞争,不仅局限于双方的国家利益,也存在于不同的文明和意识形态等更为广泛的领域。由此可见,斯金纳认为美国与中国的冲突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经贸的冲突、国家利益的冲突、意识形态的冲突,等等。斯金纳的与众不同之处是,她还特地提到了文明的冲突,并且把文明的冲突放在相当重要的位置上。

斯金纳供职于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局。顾名思义,这个机构的工作就是为美国政府提供政策的规划与建议。正如斯金纳所说,你不能在缺少论证的情况下就出台一项政策。有时候,总统对某个重大问题有一种意向,有一种感觉或直觉。这时,就需要政策规划局把总统的意向、感觉或直觉加以理论化、系统化,使之成为一种学说,从而成为一项政策的指导。斯金纳说,我们正试图为中国撰写一篇X文章,就像当年冷战之父乔治·凯南写的那篇政策论文一样。

乔治·凯南是美国外交界的一个传奇。1946年,时任美国驻苏联代办的凯南给国务院发了一封长达8千字的电报,1947年,凯南又以X的笔名在美国《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文章“苏联行为的根源”。在这封长电报和论文里,凯南基于对苏联的深刻分析,提出了一整套对付苏联的长期战略,也就是遏制政策。凯南的建议被美国政府采纳,对冷战时期的世界政治产生了重大影响。现在斯金纳们所做的,正是当年凯南做的事情。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斯金纳的这个工作还没有完成,还在进行之中。

特朗普总统对中国问题确实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或直觉。首先,特朗普总统认为中国问题很重要,非常重要,是最重要的问题,比什么恐怖主义问题,比俄国问题都更重要。第二、中国这个最强对手的情况和以往别的挑战者的情况都不一样,比如说,和苏联就不一样,是以前从来没有遇到的。

以前,美国政府曾多次在人权问题上批评中国,但斯金纳认为,人权这张牌对中国可能不会像当年对苏联那么管用。斯金纳讲到赫尔辛基协议。1975年,美国和包括苏联在内的欧洲国家签订了赫尔辛基协议,该协议写进了人权条款。斯金纳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西方概念。它打开了一扇门,在人权原则上真正削弱了苏联这个极权主义国家。”当时,苏联和东欧国家都有异议人士成立人权组织,捷克的七七宪章也是在赫尔辛基协议的背景下发布的。赫尔辛基协议还规定了宗教自由和移民权利,这对于削弱苏联东欧等国的共产专制都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可同样是人权牌,按照斯金纳的说法,用在中国就没什么作用。

斯金纳认为美国打人权牌对中国没有对苏联管用。对于这种说法,我们当然不赞同。在我们看来,美国对华政策的一个大问题就是它很少打人权牌以至于没打人权牌。从当初和中国建交,联合中国对付苏联,对当时中国远比苏联更恶劣的人权问题只字不提,到后来不坚持人权原则就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以及接受中国进入世界贸易组织,直到现在,美国对中国的人权问题也没有做出多大努力。

不过斯金纳的话也不是毫无根据。譬如说,今天的中国远比当年的苏联东欧更加对外开放,在美国高等院校的国际学生中,中国留学生占极大的比例。可是这些中国留学生有不少是小粉红,并没有多少人变得反共反专制,变成自由民主的拥护者。对于这种现象,我有我的解释,暂且不表;不过我可以理解它会在许多美国人、包括政策制定者心中造成困惑。

斯金纳在4月9日曾经接受过美国之音的专访。斯金纳对记者说,美国、欧洲和加拿大都意识到日益增长的中国威胁。斯金纳说:“我们已经有了一整套的中国政策了吗?我不认为真的有。我觉得现在有一些关于中国的问题需要来应对,但美国和北约共同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就是,对中国威胁的根本性质的问题以及对需要制订基础广泛的战略政策予以应对的问题上达成共识。这是未来数年需要应对的挑战。”

斯金纳讲话最引人注意的一点就是文明的冲突。一讲到文明的冲突,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已故著名政治学家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斯金纳说,她的观点有亨廷顿的一些思想,但也略有不同。

在1996年出版的《文明冲突和世界秩序重建》一书中,亨廷顿提出,冷战后的世界,冲突的基本根源不再是意识形态,而是文化方面的差异,主宰全球的将是“文明的冲突”。亨廷顿把世界分为七大文明,中国被归为儒教文明。亨廷顿断言,美中冲突不可避免。美中两国的分歧是全面性的,是根本性的。按照亨廷顿,自由民主只是西方价值,不是普世价值。

多年来,中共当局鼓吹中国特色、中国国情,否认西方式自由民主,应该说和亨廷顿的观点有某种契合。有趣的是,近些年来,某些愤世嫉俗的异议人士也在宣扬某种中国特色论或中国国情论。他们认为,中国的问题不是制度的问题,而是文化的问题,不是共产党的问题,而是中国人民的问题。在他们看来,坚持自由民主价值的中国人只是一小撮,而他们注定得不到广大民众的支持。

亨廷顿把中共治下的中国大陆归为儒教文明。这明显站不住脚。因为中共是中国历史上最敌视儒教、最反对儒教的;在所谓儒家文化圈的国家和地区中,有不少都比大陆更好地保留了儒家的传统,也都接受了自由民主价值,可见儒教文明并不拒绝自由民主价值,中国大陆的问题不是传统文化的问题,不是儒教文明的问题,而是共产专制的问题。

美中冲突究竟是制度的冲突还是文明的冲突?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如果你认为美中的冲突是制度的冲突,而制度是可以改变的,你就会致力于促成对方制度的改变。尤其是那种压迫性制度,大多数人都是受害者,因此都有反对和改变这种制度的愿望,所以促成制度的改变不但是可取的,而且也是可行的。但如果你认为美中的冲突是文明的冲突甚至种族的冲突,结论就不一样了。因为文明、更不用说种族,是不可能改变的,至少是很难很难改变的,除非武力征服,然后强制改造,否则你就只有去接受对方的存在,学会如何与对方和平共处。

所谓普适价值,一般含有两层意思。其一是指该价值具有普遍适用性,不分宗教、国家、民族,都适用。另一层意思是,该价值在大多数地方被很多人共同发现和认同,哪怕这种发现还很模糊,哪怕这种认同并没有表现在外部行为上。在晚清,中国一批饱读诗书的儒生,一接触到西方的自由民主,立即大加赞扬,认为其深合中国古代先哲先贤之意。这就表明这些价值具有普适性。

更有力的证明是八九民运。30年前,在中国,爆发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和平的民主运动。这场运动的巨大规模有力地证明了,在中国,自由民主绝不仅仅是极少数异议人士的追求,而是千千万万民众的共同愿望。抗议者们在天安门广场,仿照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树立起一座民主女神像。这说明抗议者们正是把美国当做榜样。这说明在当时,大家都深信自由民主是普世价值,不但适用于西方,也同样适用于中国。

斯金纳并没有简单地把美中之争归结为文明的冲突,更没有说中国文明就是排斥自由民主的。应该说到今天,西方国家对专制中国的崛起所带来的严重危害已经有了较多的共识,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崛起的专制中国的基本性质,还缺乏足够清晰的认知;因此在如何应对的问题上,还缺乏必要的共识。在八九民运、六四屠杀30年后的今天,我们必须认真解决这个问题。